第102章 第102回 “讓我從這裏跳下去吧,我…… (1/3)
第102回 “讓我從這裏跳下去吧,我……
至此, 崔儼整軍也改堅壁清野的政策,把城池一圍,就入了夏。
今夏酷熱,草木不生, 禾苗因打仗毀了一批, 因天旱又倒伏一批,眼見是赤地千里。
風亭縣儲糧慘淡, 士兵生了腫病, 虛浮無力, 百姓沒有飯喫, 啃完樹根和皮革,已生出易子而食的苗頭, 起初打勝仗的如虹士氣,也逐漸在這幾月中耗光, 淮安無兵來救,更沒有半點消息, 恐怕已經敗北。
林豫讓派人給陳蟬和顧芝棠分發僅剩的軍糧, 想到城中百姓還餓着肚子, 陳蟬食不下咽, 只喝了點水硬撐。
那士兵見其面容憔悴,一副隨時都要斷氣的模樣, 便擡出了林豫讓威脅:“先生,你們就喫點吧,林曲長說了, 如果你們二位倒下,這風亭縣和江南冶所可就真完了。”
陳蟬和他瞪着眼僵持了一會,無法, 只能把乾糧接過來,生嚥了兩口,便又仔細裹起來,省到下頓再吊命,顧芝棠卻沒理會那士兵的施壓,抄懷裏一口沒動,就喝了點酒。
對方見勸無可勸,只能告辭離開。
等人一走,陳蟬方纔續上先前的交談:“……也別那麼悲觀,淮安內訌,沒兩個月鎮壓不下來,就算他們不派人來救,不是還有鍾離嗎?鍾離打了勝仗,孔都督若不想盡失揚州,一定會派……”
顧芝棠煩躁地打斷他:“不會!”
陳蟬冷着臉堅持:“會!”
“不會!”
顧芝棠把酒罈拋出去,咚地一聲,砸在地上,他滿眼血絲,瞪着陳蟬:“不要做夢了,樓一、陳稚、解駿,有一個來嗎?兩個月前我也在期待,有人找到我,可是沒有!沒有!連武功高強的伯靖都沒有消息,其他人根本指望不上,這幾日我每天都在想,每天都不得不接受事實——霜質,我們被遺棄了!”
酒水濺溼了下裳,陳蟬怔怔看着他,恨意和懊喪觸目驚心,至少在爆發的那一瞬間,顧芝棠生出後悔。
也許是後悔不該多管閒事,也許是後悔……不該來救他,只要不救他,就不會丟失過所文牒。
否則,遺棄之說,又從而何而來。
陳蟬胃裏一陣抽痛,他微微蜷身,抓緊衣服忍耐:“芝棠,你家中可還有人……”
“這裏不比小葉關,四面被圍,再無退路,我們也許要死在這裏了。這一次,我們真的要死在這裏了!”顧芝棠怒目圓瞪,幾乎與他同時開口,驟然拔高的聲量氣勢如虹地摜倒陳蟬的尾音,陳蟬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自己的問話。
“可我不想死在這裏,我也不能死在這裏,但我更不能朝崔儼投降。”他扶着陳蟬的雙肩,說與他聽,更說與自己聽:“我不能輸!我不能輸給他!我不能……”
“你冷靜點!”
“我要出城!我要出城去和他決戰!”顧芝棠放開他,如有走火入魔之徵,扭頭趿上鞋子,朝城門樓狂奔:“孔晝呢?孔晝人在哪兒?他到底在幹甚麼!爲甚麼遲遲還不來救……伯靖的飛鷹呢?不是號稱鷹王,能去千里嗎?”
“芝棠!”
陳蟬從後直追,腳步虛浮,身影趔趄,沿街的人都被驚動,無數麻木空洞的目光朝他們投來,卻無一人上前拉扯。
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空禮拜,乞求神靈垂憐,嗚咽漸起,孩童爆發瀕死的哭聲,陳蟬的耳膜被尖嘯一刺,兩眼發花,踩着地上的撥浪鼓滑倒,懷裏的饅頭滾了出來,沾了灰塵,落在腳邊。
一瞬沉寂後,兩側民居里的人爭先恐後朝他撲來,在他跟前如疊羅漢般,撕搶那兩個饅頭,拼命往嘴裏塞。
“我的手,別咬,我的手!”
“還有沒有?讓我喫一口,一口……啊,我的耳朵……別推,讓我起來,起,娘,娘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貫穿長街,顧芝棠回頭,見陳蟬被人羣淹沒,當即轉身,抓着這些人的衣襟將他們一個一個扔開,可餓急眼的人卻如勾在衣服上的蒼耳,怎麼也甩不掉:“陳蟬,陳蟬你……”
啪——
陳蟬扶着身旁一名老翁的胳膊,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對不起。”
顧芝棠卡着他的腰,將他拔出來,看也不看身後的無間煉獄,帶着他躲回冶所。
檐下吹來幾許涼風,但跨過門廳,熱浪撲面而來,高爐燒着鐵水,風箱不住轟鳴,空氣中飄來死屍的臭味,混在燥熱的蒸汽中,燻得人幾欲作嘔。
掌印開始在臉上顯現,五指根根分明。
陳蟬心疼,靠着廊柱,滑跪在地,捂住雙眼,顧芝棠在一旁半蹲下來,一樣的痛苦猙獰。比起自己,陳蟬纔是真正的孤立無援,他南下是來平反的,救人的,可既沒能喊冤,又不曾救得人,自己好歹還能盼一盼手下相救,可他,闔族如今收押建康,反倒還等着他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