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244回 “奴叫船兒。” (1/3)
第244回 “奴叫船兒。”
不久後, 他在院子裏曬甘草,崔儼拄着柺棍過來,嚇得他魂飛魄散, 那大個子卻趁周圍沒人, 把柺棍一扔,過來抱住他。
“腿怎麼了?我去叫……”
崔儼從檐下拖出一匹絹布,塞給陳蟬:“還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 恐怕趕不上新歲,要客居異鄉了, 上頭賞的, 一匹給了胡家,這匹給你, 裁新衣。”
陳蟬仍急着要走, 崔儼與他十指相扣, 扯着不放:“已經看過了, 一點小傷,但能取得高家人的信賴, 很值得, 這不,因禍得福,還許我休息兩日。”
陳蟬不信, 推他進屋,剝開他的衣服看,果真是些皮外輕傷, 便後知後覺兩頰緋紅。
“剛纔誰在外頭哭天搶地的,過年殺豬嗎?”
崔儼忍不住齜着個大白牙樂:“借題發揮嘛,身上的老傷不用白不用, 他們哪知道我在哪裏受的傷,還不是一張嘴打胡亂說,你現在信了吧!”
“等你七老八十的時候就知道厲害了。”說是這麼說,陳蟬還是一刻不停地準備好跌打損傷的金瘡藥和剪子,他久病成醫,近來又系統地學了學,都快成人家關門弟子了,崔儼給他包紮的手藝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睛是一會放光,又一會黯淡。
見他神遊發呆,陳蟬用力揉了一把,有的人,好了傷疤忘了痛,不顧小命,不知道長記性。
崔儼疼得皺眉:“我又哪裏惹得你!”
陳蟬清了清嗓子:“在想甚麼呢?”
崔儼盯着他的手看:“我想你倒是可以隨軍,軍中大夫稀缺,比我容易混進主帳,不過,我捨不得,而且你若是……”
陳蟬擡起頭瞟了一眼,繫好繃帶,將剪子和藥瓶收到一邊,就要詢問他打聽到的事,外間忽然傳來拍門聲,院子頃刻喧譁起來,接着像又追進來幾個人,一陣腳步凌亂。
“灃二?灃二你在不在?”
崔儼繫好外袍起身開門,陳蟬側過身去,幾個北燕士兵擠在門口,往裏探頭,昏暗朦朧的光影罩住了陳蟬大半張臉,只透出一道欲說還休的背影,一個大鬍子拿手肘杵着另一個麻子的胸口,好奇地問:“是她嗎?送花的那個!”
也有人探頭探腦,將目光落在陳蟬手邊那匹絹布上,上頭搬來戰利品任他們挑,就徐灃那小子不要錢不要女人,就要了兩匹滑溜溜的細布,這事他們都是知道的,現今瞧東西果然到了別人手裏,當即是意味深長道:“哎喲,換個藥怎麼換屋裏去了!早聽說你小子常往這兒跑,是心有所屬,今天可見着人了!先前在九里山,鬼門關走了一趟,可見老天還是待你不薄的!”
沒有毛毳大氅,窮人的衣服難禦寒,陳蟬穿着臃腫,像根杆子一樣支着,扮起女人來也是清清冷冷的,只可遠觀,沒有半分迎人的嫵媚和風姿,他們這些個粗人,還是喜歡妓院裏孟浪奔放的,由是嘴上一通起鬨,便沒有興趣。
後來陳蟬才知道,這些個基本都是祖上滯留北方的漢人,儒家思想那套刻進了骨子裏,所以還算講理,眼下燕國佔了青、兗二州,從長遠看,也是要納入疆域治理的,未來都是一國的人,當兵的在當地有幾個相好,實在沒甚麼特別,甚至不少人多少還有些救風塵的心理——
瑕丘城破那日,烏弦領的燕兵,把城裏的女子基本都糟蹋了一遍,他們高家兵是後來的,沒有前鋒作戰辛苦,道德感相對上浮,多少有些慼慼,這人命如草芥,茍活不成,說死就突然死了的世道,離家千里,能有個人搭伴,也是好的。
“灃哥,我們就是來看看你,看你沒事,也就放心了,我們還要趕着去看戲呢!”
說完,一羣人丟下“衣冠不整”的崔儼溜出了千金堂。
戰線推到徐州後,壓力都給到了彭城,一場清掃,瑕丘周圍的楚國殘軍幾乎殆盡,兗州由是安定得沒甚麼仗要打,近年關,城裏的富紳大戶被蠻子軍官逼迫,在街上組織優俳戲謔,試圖給燕國國君樹立寬仁的形象,營造和樂的氛圍。
左右無事,崔儼便領陳蟬上街看看,看能不能探聽到甚麼消息。
俳優們化了滑稽的妝,套着花裏胡哨的衣服,跟隨在慶功的隊伍之後。
本是個博得滿場彩的表演,但兩側的老百姓卻抄着手,沒有一點歡樂,騎馬走在最前頭的軍官低聲咒罵,大意是這些人不知好歹,不懂燕王的仁慈,於是回頭,一鞭子抽打在人前,翹首張望好奇看戲的小孩臉上,身後的老嫗爲了護着他,被抽飛了半隻耳朵。
血花迸濺的瞬間,一道疾光射來,勁弩飛箭穿透了馬上軍官的腦袋。
陳蟬側目追索,刺客匆匆隱入人羣,他瞥見一道勁挺的背影,只覺得身形格外眼熟,崔儼低頭,掃了一眼屍體上插着的箭桿,杆木粗糙,像是匆促打磨的,但架不住弩機做得好,勁頭又準又足,給殺中要害,人當場便沒了呼吸,血蔓延一地,漸漸被冰雪凍住。
同樣的街道,當初遊方雁在此刺殺鄭崇和,今日不知哪位義士,再行義舉。
看戲的百姓接連反應過來,迸發出尖銳的叫喊,人羣驟然混亂起來,拖家帶口地橫衝直撞,俳優們被衝散,士兵則拿着長|槍長刀,呼喝斥罵,不客氣地朝那些他們眼中的賤民捅去。
隨後,街巷兩頭的出口被層層圍住,一張張絕望的臉上,還掛着驚恐的淚珠。
“捉拿刺客!”
“別動!全都給老子別動!”
崔儼當機立斷,把自己的腰牌亮出來,低聲解釋了兩句,護着陳蟬的同時積極地幫他們維持秩序,再見機離開,只是,不是往千金堂的方向去。
陳蟬沒多問,跟着他七拐八拐進了一間巷子,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乞丐模樣打扮的人,低着頭,一隻手捧着破碗,一隻手捂着肚子,擦肩的一瞬,崔儼雷霆般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