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②避我鋒芒 （1/2）

②避我鋒芒

放學的人潮散盡，教室只剩最後一盞白熾燈亮着，把兩人的影子疊在斑駁的課桌上。

江會淼攥着書包帶，指尖泛白，垂着眼不肯看身旁的人，只想趕緊起身離開，把這場猝不及防的暴露，全都藏進暮色裏。

剛擡步，手腕就被顧閒凩牢牢扣住。

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掙脫的堅定，沒有絲毫戾氣，只有沉得發悶的執着。

“江會淼，別走。”顧閒凩的聲音壓得很低，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也沒了辯論賽上的鋒芒，只剩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我們談談。”

江會淼掙扎了一下，沒掙開，索性僵在原地，語氣依舊帶着硬撐的冷漠：“沒甚麼好談的，不就是英語比你好點，至於揪着不放？”

“不止是英語。”顧閒凩鬆開一點力道，卻依舊沒放他走，目光直直鎖住他，“是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所有人，騙我。你根本不是學渣，不是上課睡覺、不學無術的混子，你爲甚麼要把自己藏成這副樣子？”

江會淼心頭一緊，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抵得掌心發疼。

“我樂意，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顧閒凩輕笑一聲，語氣裏全是無奈，“這段時間我每天放學給你補習，一道題一道題講，熬夜整理筆記，我以爲你基礎差，想拉你一把，結果你全都會；我因爲你考倒數失望，跟你冷戰，看着你天天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我比誰都難受，你告訴我，這也與我無關？”

他往前湊近半步，眼底的疑惑翻湧成心疼：“你到底在躲甚麼？在怕甚麼？”

江會淼猛地擡眼，眼底帶着一絲被戳中心事的慌亂，隨即又被冷漠覆蓋：“我沒有躲，也沒有怕，我只是不想當學霸，不想引人注目，不行嗎？”

“你覺得我會信？”顧閒凩看着他眼底強裝的堅硬，聲音放得更柔，“江會淼，別再裝了，我看得出來，你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一句溫柔的戳破，瞬間擊潰了江會淼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他緊繃的肩膀緩緩垮下來，眼底的桀驁和冷漠一點點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疲憊與酸澀。僵持片刻，他慢慢坐回座位，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良久，纔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以爲，我想藏嗎？”

顧閒凩坐在他對面，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聽着，給足了他開口的勇氣。

“我從小就比別人學得快，別人背半天的書，我看一遍就會，別人解不出來的題，我一眼就能找到思路。”江會淼的聲音很輕，帶着過往的苦澀，“可那又怎麼樣？”

“小時候太拔尖，太耀眼，只會被當成異類。沒有親人撐腰，沒有依靠，越是優秀，越容易被針對，被排擠，被人當成眼中釘。”

“我不想被人盯着，不想被老師寄予厚望，不想被人拿來比較，更不想活在別人的期待裏，那樣太累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說：“後來我才明白，把光芒藏起來，做個不起眼的普通人，做別人眼裏的學渣，纔是最安全的。不用被關注，不用被期待，不用應付那些沒必要的麻煩，安安靜靜地活着，就夠了。”

顧閒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口微微發悶，輕聲問：“就因爲這個，你故意考倒數，故意裝作甚麼都不會，故意把自己所有的鋒芒都蓋住？”

“不然呢？”江會淼擡眼，眼底帶着一絲自嘲的笑，目光直直看向顧閒凩，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

“顧閒凩，世人早已習慣你身居雲端、一身榮光，早已忘了你曾滿身泥濘，從深淵一步步掙扎向上。”

“待到一朝墜落，重回塵泥，無人記得你來時滿身傷痕，眼底所見，不過只剩你的落敗與不堪。”

這句話落下，教室裏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顧閒凩渾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滿是震驚與心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從沒想過，江會淼看似叛逆冷漠的外表下，藏着這樣的心思，藏着這樣透徹又悲涼的清醒。

江會淼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着課桌邊緣，語氣平淡，卻字字戳心：“我從小就沒甚麼安全感，我怕擁有過光芒，再失去的時候，會更疼。我怕現在身邊的一切，都會因爲我的優秀，慢慢消失。”

“我寧願一直做別人眼裏不學無術的江會淼，也不想做那個一旦稍有差池，就會被所有人指責、被所有人失望的人。”

“他們只會看到你飛得高不高，不會在意你飛得累不累；只會看到你最後落得慘不慘，只會在意你當初是怎麼一步步爬上來的。”

“我賭不起，也輸不起。”

所以他寧願一輩子藏起自己的實力，寧願被人看不起，寧願做個默默無聞的人，也不願展露鋒芒，最後承受那份從雲端墜落的苦楚。

顧閒凩看着他，心底翻湧着密密麻麻的心疼，他終於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