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乞拉朋齊 (1/4)
乞拉朋齊
乞拉朋齊的七月,永遠浸在無盡的雨霧裏。
這裏是世界的雨極,是終年不歇的溫柔潮聲,是多年前兩個少年趴在課桌前,悄悄許諾過的遠方。
那一年晚風溫柔,日光綿長,江會淼指尖點着地理書上的這片山野,眉眼發亮,認認真真跟他說,要帶他來看看這裏的雨,看看沒有暴戾狂風、只有歲歲溫柔的風雨人間。
那時的他們,以爲來日方長,以爲高考落幕便是自由,以爲所有約定都能按時赴約。
沒人料到,一場猝不及防的龍捲風,撕碎了所有溫柔期許。
一別,整整六年。
電話接通的那晚,兩人隔着千里山河,沉默了很久。
沒有激烈的質問,沒有崩潰的哭訴,只有跨越兩千一百九十個天空白的、小心翼翼的試探。顧閒凩壓着顫抖的哭腔,平復了許久的情緒,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沒有追問消失的緣由,沒有控訴這六年的杳無音頻,只輕輕問了一句。
“還願嗎?”
那頭的雨聲很輕,夾雜着山野間潮溼的風,江會淼沙啞虛弱的嗓音穿過聽筒,溫柔得近乎易碎,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也帶着藏不住的疲憊。
“願。”
“我等你,來乞拉朋齊。”
沒有多餘的話語,一句約定,抵過六年所有的空等與荒蕪。
顧閒凩辭掉了安穩的工作,推掉了所有瑣事,收拾好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奔赴雨極的路途。
他走過人山人海的城市,穿過連綿起伏的青山,一路向西,奔赴這場遲到了整整六年的雨季之約。
盛夏的乞拉朋齊,雲霧纏繞羣山,漫天細雨連綿不絕。沒有晴空萬里,沒有炙熱驕陽,整片天地都籠罩在朦朧溫柔的雨霧之中。細雨簌簌落在山林、石階、木屋上,聲聲不息,溫柔綿長。
世人說,思念有聲,便是七月的乞拉朋齊。
此刻身臨其境,顧閒凩終於真切體會到這句話的重量。
這漫天不落的雨,都是他整整六年,無處安放、默默發酵、從未腐爛的思念。
山間的小驛站外,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雨絲輕輕打溼他的黑髮與衣角,他身形單薄,比六年前清減了太多,褪去了少年時的桀驁張揚,眉眼間帶着久病未愈的蒼白與虛弱,卻依舊是顧閒凩刻在心底、日夜惦念的模樣。
是江會淼。
他就站在漫天雨霧裏,靜靜望着來路,目光溫柔而執着,等他跨越山海,奔赴一場遲到六年的重逢。
六年未見,光陰無聲,卻在他身上留下了刻骨的傷痕。
曾經挺拔鮮活、眼底藏着山河風雨的少年,此刻身形孱弱,臉色蒼白,連站立都帶着不易察覺的輕晃,唯有看向他的眼神,依舊滾燙,依舊盛滿了獨屬於他的溫柔。
顧閒凩一步步走近,腳步很慢,帶着跨越六年荒蕪的忐忑與虔誠。
雨落在肩頭,微涼,可他的心臟卻滾燙震顫,胸腔裏積壓了六年的酸澀、後怕、思念、執念,盡數翻湧上來。
兩千一百九十天的杳無音頻,六百一十八次的落空等待,無數個日夜的獨自自愈、與執念和解、與歲月釋懷,在看見這人的一瞬間,盡數有了歸宿。
沒有狂奔,沒有失態的相擁。
兩人只是靜靜對視,隔着濛濛雨霧,隔着六年空白破碎的時光。
良久,江會淼先笑了,笑意淺淺,帶着一絲久病的疲憊,也帶着失而復得的安然。
“你來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是長久未曾正常言語留下的痕跡,輕輕落在雨聲裏,溫柔得讓人心疼。
顧閒凩喉結滾動,眼底的溫熱遲遲未曾散去,他輕輕點頭,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