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白 （1/3）

老白

乞拉朋齊的七月，雨霧終年不散。

連綿細雨纏繞在層疊山巒之間，雲霧溫柔地漂浮在天際，整片天地都被一層朦朧又細膩的水汽包裹。沒有暴戾狂風，沒有驟雨驚濤，只有日復一日、輕柔綿長的落雨，安靜沖刷着山野草木，也溫柔撫平人心底所有褶皺與傷痕。

顧閒凩與江會淼停留在這裏，赴一場遲到了整整六年的雨季約定。

六年生死相隔，六年漫長沉眠，六百一十九次無人應答的撥號，無數個日夜獨自煎熬的等待。從少年青澀等到成年沉穩，從愛意瀕臨黴變腐爛，等到終於篤定深情永不消散。如今兩人並肩站在嚮往已久的雨極，朝夕相伴，歲歲相依，，一點點彌補那些被天災、被沉睡、被歲月硬生生奪走的時光。

江會淼大病初癒，身體依舊虛弱蒼白，長時間站立都會覺得疲憊。他總是安靜依偎在顧閒凩身旁，靠着對方溫暖安穩的肩膀，靜靜望着漫天不停落下的雨絲。六年與世隔絕的深度昏迷，讓他錯過了整整六載春秋，錯過了人間所有悲歡離合，錯過了四季更疊變換，錯過了朋友相聚離散。

醒來之後，世界早已不是記憶裏的模樣。

身邊高樓更疊，街道換新，故人老去，世事變遷。

唯有顧閒凩，一如當年。

溫柔、堅定、深情、執着，從未改變，從未走遠，六年如一日，守着一份初心，等着他跨越生死歸來。

失而復得的日子平淡又珍貴，溫柔又治癒。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跌宕起伏，只有清晨相擁、午後看雨、夜晚依偎，簡單純粹，安穩綿長。他們慢慢說話，慢慢回憶年少往事，慢慢梳理六年空白的歲月，慢慢把破碎的時光一點點拼湊完整，把遺憾一點點撫平。

就在這樣安靜溫柔的午後，雨勢漸漸放緩，山間風輕雲淡，霧氣淡淡散開，露出一小片澄澈柔和的天光。

顧閒凩輕輕握緊江會淼微涼冰涼的指尖，十指緊緊相扣，掌心溫度相互交融。他沉默了片刻，語氣低沉平緩，帶着淡淡的惋惜與沉重輕聲開口，說起一件積壓在心底許久，未曾訴說的事。

“白老師的愛人，去世了。”

江會淼微微一怔，下意識擡眼看向身旁的人，眼底滿是猝不及防的驚訝與心疼。

“夏識秋。”顧閒凩緩緩說出那個名字，聲音輕緩，帶着無盡唏噓，“癌症晚期，病痛折磨了他很久很久。撐了一年又一年，拼盡全力與病魔抗爭，受盡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苦楚，終究還是沒能扛過去，前段時間，永遠離開了。”

白老師是他們高中時代最敬重、最溫柔的班主任。

年少時，兩人心意隱晦，少年心事懵懂酸澀，不敢張揚，不敢外露。是白老師默默看穿一切，溫柔包容，不戳破、不指責、不偏見，小心翼翼守護着他們純粹又真摯的感情。他坦蕩通透，從不被世俗眼光束縛，坦然愛着自己的愛人夏識秋，兩人相守相伴多年，低調安穩，溫柔長久，是旁人眼裏難得真摯長久的感情。

他看着他們從青澀同桌，走到心意相通；看着他們約定高考並肩，奔赴遠方乞拉朋齊；看着他們滿心歡喜規劃未來；也看着那場突如其來的龍捲風席捲一切，看着江會淼消失無蹤，生死未卜；看着顧閒凩一夜長大，孤身一人，漫長六年杳無音頻，日復一日執着等待。

整個青春歲月，白老師都是他們最溫暖的後盾。

可世事無常，生命脆弱不堪。

相伴半生的摯愛，終究抵不過無情病痛，天人永隔，一別再無歸期。

曾經兩兩相伴、溫暖圓滿的歲月，一夜之間破碎消散，往後漫長餘生，只剩下白老師孤身一人，獨自承受思念與離別之苦。

江會淼久久沉默，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與難過。

六年深度昏迷，他被困在無邊黑暗裏，對外界一切一無所知。他不知道四季輪轉，不知道人事變遷，不知道身邊熟悉的人遭遇離別，不知道疼愛自己的老師痛失摯愛，不知道人間又多了一場無能爲力的遺憾。

他輕聲詢問，語氣輕柔又心疼：“老師……一定特別痛苦吧。”

“是。”

顧閒凩輕輕點頭，眼底滿是感慨。

“他和夏識秋相守半生，感情深到骨血裏。這麼多年相依相伴，彼此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漫長歲月裏唯一的光。生病之後，白老師寸步不離，日夜照料，傾盡所有錢財與心力，四處求醫，拼盡一切想要留住自己心愛的人。”

“可生死從來不由人。再深情的愛意，再用心的陪伴，再拼命的挽留，終究抵擋不住病魔無情。到最後，還是隻能眼睜睜看着摯愛離去，無能爲力，束手無策。”

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輕輕紮在心口。

顧閒凩太懂這種感受了。

整整六年，他日復一日撥打那串熟悉的號碼，六百一十八次全部落空，六百一十八次忙音，六百一十八次失望落空。他守着一本發黴腐爛的舊書，害怕愛意變質，害怕思念消散，害怕等待沒有盡頭，害怕自己一輩子都等不到愛人歸來。

他和白老師一樣，都是拼盡全力等待、拼盡全力挽留，都在命運面前渺小又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