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骨頭 （1/3）

骨頭

涼城是個小地方，除去周圍一些零零散散的村落，從城南開車到城北就只需要二十分鐘。

尹天睜開眼睛時，天將將亮起來，日光被灰白的窗簾過濾，輕飄飄地落到牀上。

細長的手臂從被子下面探出，摸索半天才抓到牀頭的手機，尹天點開屏幕一看，時間剛好跳到早上六點五十八分，她很久沒有醒得這麼早了。

用被子矇住眼睛後，尹天在心裏默默讀秒……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一百二，隔壁臥室裏父親設置的鬧鐘準時響起，叮叮叮叮，針刺一般扎進尹天的身體。

緊接着是穿拖鞋的聲音、臥室門打開的聲音、衛生間門關閉的聲音、馬桶沖水、牙刷撞擊漱口杯、毛巾揉搓、刮鬍刀旋轉、燒水壺水開時的提示音、裝麪包的塑料袋被打開時的摩擦聲，幾分鐘後，尹天的父親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換鞋，拖鞋被收好放到鞋架上，防盜的小鎖被扭開，門砰地一聲關閉。

尹天掀開被子，喘出一口渾濁的氣，她從牀上坐起來，用手敲了敲腦袋，回聲空洞沉悶，好像裏面沒有腦子。

冷水刮過麻木的臉皮，尹天看見鏡子裏自己死魚一般黑乎乎的眼睛，以及眼下經年不減的黑眼圈，一副非常適合參加葬禮的臉色。

一週前，尹天的愛人林泠月跳了河，今天屍體要在火葬場火化，尹天準備去看看她。

出門時正是上班上學的人流高峰期，左右兩部電梯都被使用着，尹天停頓一秒，轉身拉開了安全信道的鐵門，信道里安靜又陰冷，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咚咚咚掉在地上。

出了樓，一陣冷風扇到臉上，尹天才顫抖着放鬆呼吸，纔想起來自己忘記了吃麪包。

從小區乘坐公共汽車到達龍樹陵園只需要三十分鐘，但尹天在車站等了二十分鐘纔等到四路車，鋼刀似的風活剮着她，使她的全身痛癢難受。

只是冷空氣過敏而已，上了車就好了，尹天環抱着身體，步伐僵硬地把自己挪到了車上。

因爲是出城的方向，車上人很少。尹天坐在最後一排，風從兩邊開口的窗戶灌進車廂，鼓動罩在她頭上的黑色衛衣帽。

尹天心想，如果人躺在棺材裏，四周沒有氣口，一定憋悶得慌。

司機師傅啓動雨刮後，尹天才發現天上下雨了，她把頭靠在車窗邊，進城方向的公路上堵滿了車，像下水道里黏膩難以流動的髒污，惹人厭煩，尹天只好仰起頭，雨絲落進她的嘴裏，帶來滿口涼城的灰塵。

到達龍樹陵園時，綿綿細雨已藏進風中消失不見。尹天來得太早，羽化館的工作人員還沒有上班。

館旁的山坡上層層疊疊堆滿了墓碑，尹天走進碑羣中，在狹窄的過道里穿梭遊蕩，目光起伏於一個個陌生的人名之間，就像穿行於散場後的露天電影放映地。

光禿禿的墓碑是一個個空座位，許多座位旁邊斜插着一朵塑料蓮花，花心由太陽能板拼裝，花萼永不停歇地唱着南無阿彌陀佛。

一些蓮花電路不暢，歌聲斷斷續續，嘔啞難聽，尹天默然，她知道的，世間的一切都不可能永恆，哪怕電子蓮花也免不了要凋零。

火化前，尹天見了林泠月最後一面，昔日的愛人沉靜地躺在架子上，臉色和身上的壽衣一樣白，襯得濃黑的頭髮和眉毛比以往二十多年都要突出，尹天很想再看看那雙明亮的眼睛，但也只是在心裏想想。

焚化爐的爐口很窄很小，林泠月被順滑地推進去，徹底消失在尹天的視線裏。

火化要持續四十多分鐘，尹天坐在羽化館前的臺階上，甚麼都不想，不遠處的佛經悠悠飄過來，穿透她的身體，眨眼間，四十分鐘就如雲煙般消散。

林泠月不是鳳凰，不會涅槃重生，所以從火裏出來時，就只剩下一堆碎裂的白骨，顏色比冰雪更稠，比流雲更濃，乾乾淨淨，彷彿沒有沾染凡俗世界的諸多塵埃，人就這樣輕盈地離開了。

火化師仔細地把骨頭收斂進木盒裏，先用大的夾子撿起大片的碎骨，再用小刷子聚攏粉末，因爲沒有家屬領回，林泠月的骨灰會被龍樹陵園暫時保管，經過一段時間的公示後，再將其撒到園內的一片樹林底下。

尹天去看了一眼那片樹林，高大繁榮的柏樹們相互倚靠，似熊熊燃燒的墨綠火焰，尹天伸手捏了一下其中一株柏樹的葉片，感謝的話語在脣齒間轉過幾圈，又吞回到肺腑中。

轉身往陵園外走時，尹天經過了園裏專門提供給親屬燒紙的焚燒洞，她的腳步沒有停留，因爲自己和林泠月都不相信神佛鬼怪，所以她不會求林泠月入夢，林泠月當然也不會等待她的祭拜。

焚燒洞前有零星幾人正在燒紙，飛揚的紙灰打到尹天的臉上，她回頭避開，或許是因爲周圍太過安靜，尹天不可避免地聽到了有一家三口正在祭奠家裏過世的女兒。

“樂樂一路要走好，保佑家裏平平安安，保佑弟弟順順利利。”

“姐姐死了，她的東西該怎麼辦？可以給我嗎？”

“傻孩子，難道丟掉嗎？你要就拿走吧。”

焚燒洞裏溢出的黑煙將尹天淹沒在一片漆黑之中，火星燎傷眼睛，腸胃突然絞痛，她噁心地乾嘔起來，冷汗瞬間浸溼後背的衣服。

尹天彎腰躬身蹲在地上，眼淚也掉在地上，她緩了好一會兒，才用力地揉把臉，起身離開陵園。

返程的公交載着黑色幽靈滑行，到站後尹天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小區附近的青湖公園。

陰雨天工作日的早晨，公園裏的人比陵園還少，鹹溼的魚腥味瀰漫在空氣中，尹天走下步道，踩到湖邊的石頭上，湖中一隻瘦薄的白鷺與她沉默地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