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槐花 （1/3）

槐花

今天是週一，尹天的父母都出門上班了，直到下午六點的晚飯時間，家裏就只有尹天一人。

沒有父母手機裏無限播放的廣告和小說，沒有時不時“你在幹甚麼？”的追問，家裏安靜得讓人感嘆。

從林泠月的出租屋回來後，尹天把行李箱打開，把深黑的木盒抱進懷裏，仰躺在地板上曬太陽。

明明早上七點才起牀，過了四個小時人就困得發昏，無論變換甚麼樣的姿勢，後脖頸的經脈始終堵塞。

大腦被灌滿了鉛，注意力無法集中，供血不足就要與身體分開。

尹天抓住自己的頭髮，想把頭提起來，結果摸到一手的斷髮和油脂，她清楚自己該洗澡了，又覺得洗澡是件好累好累的事，洗完澡還要洗衣服、吹頭髮，過不了多久就又髒了，真讓人不爽。

尹天躺在地上看了好久的手機，把每個應用都寵幸一遍，才終於醞釀好洗澡的決心。

熱水順着皮膚滑落，手指拂過肩胛骨時，尹天摸到了一條細小的凸起，鏡子裏看不見，因爲傷口已經癒合，早就恢復了膚色。

再過段時間，凹凸也會變得光滑，就好像從來沒有傷口，彷彿林泠月從來沒有擁抱過她。

狡猾的時間會帶走一個人存在過的所有痕跡，然而尹天還沒有弄清楚林泠月爲何死亡。

林泠月一定是想死的，但這說明不了甚麼，尹天自己也想死，不還是活着？她想知道林泠月爲甚麼死了，就好像能知道自己爲甚麼活着一樣。

淋浴的水線蒸發出茫茫白霧，亦如尹天混沌的大腦，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對林泠月知之甚少。

尹天與林泠月相識於小學，初中斷了聯繫，高中成爲舍友，大學從未相見，她們同行或是沒有並肩的日子裏，林泠月經歷過甚麼，思考過甚麼，尹天都不清楚，重逢後林泠月是否對她有所隱瞞，如今她也不得而知。

尹天很快地結束了洗澡，把林泠月留下的木盒裏的遺物拿出來依次擺放在桌上，試圖找出一些線索。

然而盒中的東西看起來普普通通，也沒有配套的說明書，尹天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解讀。

稍作猶豫後，尹天拿起了其中一支毛筆進行觀察，毛筆的筆身上印有“1SBLACK RESABLE”的銀色字樣。

筆尖柔軟，筆身細長，藍綠色的木紋筆桿握在手裏很舒服，尹天總感覺自己好像在購物軟件上看到過相同的商品。

於是她用手機拍照搜索，很快就在網上找到了一支松鼠毛製成的毛筆，這支筆在同類毛筆中價格不菲，要是尹天自己肯定捨不得買。

或許是因爲書法班？尹天回憶起小學四年級的下學期，涼城五小持續了半年的興趣班不再開辦。

當時林泠月已經練得了一手漂亮的字，於是教語文的李老師每次稱讚林泠月的作文時連帶着也會誇一下她的鋼筆字。

雖然根據購物軟件上的顯示，這支筆是一支水彩毛筆，但或許也很適合用來練字。

尹天沒有見林泠月使用過這支筆，但她知道林泠月是一個很節儉的人，從那些寥寥可數的遺物中就能得知，因此這支筆一定具有某種重要意義。

尹天用水潤溼毛筆，提筆在紙上塗抹，筆尖柔軟而富有彈性，吸水性也很好，讓人愛不釋手。

難免使人懷念起小時候畫畫的日子。

因爲尹天的畫在校內一次繪畫比賽上得了一等獎，憑藉這個獎，興趣班結束後，她可以繼續學習繪畫。

學校的一位美術老師在校外開辦了繪畫輔導班，尹天和班上幾位同樣喜歡畫畫的同學就一起報了名，剛開始學的是素描，每週星期六下午畫三個小時。

教素描的宋老師喜歡鼓勵式教學，尹天覺得自己學得很輕鬆，也很快樂。

在尹天眼中，素描是一個有意思的東西，僅用一支鉛筆一張白紙就可以復刻面前的一切，她誠實地作出觀察，辨認細緻的光影，形狀、灰面、陰影、反光、高光，物體的細微紋理從一條條線中交織出來。

這給尹天做其他事情都難以快速獲得的巨大滿足感，她不用因爲自己只是十歲小孩，處處都需要聽周圍言語而窘迫。

在21乘29.7厘米的二維世界中，她是全能且唯一的神，創造和毀滅都自己做主，尹天因此愛上了繪畫。

因爲生活有了新的着力點，尹天和林泠月變得有些疏遠，她們不再像往常那樣在每週五放學後交流一週的心得體會。

但尹天認爲林泠月對自身一定也有了新的領悟，否則她的作文不會時常作爲優秀範文被老師在作文課上朗讀。

可惜好景不長，升上初中後，尹天的父母用學業爲重的理由終止了尹天繼續學習繪畫，他們告訴尹天，學藝術是沒有出路的，她未來找不到好的工作，賺不夠維持生活的工資，只能窮困潦倒、碌碌無爲直到死去。

尹天被這論斷嚇壞了，立刻丟掉畫筆，投身於火熱的傳統學習之中。從那以後，再沒有人問她爲甚麼不畫畫，也再沒有人相信她的畫能夠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