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麻痹 (1/4)
麻痹
林泠月死後一個月,在紙箱裏找到陌生手機一個星期後,尹天還是沒能破解密碼,即使她輸入記憶裏所有可能的重要日期,屏幕上顯示的永遠都是“密碼錯誤”。
其實她大可不必這麼執着,那手機也許就是高中畢業的時候,有人不小心遺落在紙箱裏的東西。
畢竟畢業時整棟宿舍樓的學生們一齊收拾打包行李,宿舍門全都敞開着,走道里堆滿了相似的紙箱、書箱、行李箱,樓里人來人往、吵吵嚷嚷,有人收錯了一點東西也十分正常。
但萬一呢?尹天總想着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手機是林泠月的,然後萬萬分之一的可能,這是林泠月故意放在她箱子裏的東西。
林泠月離開得那麼突然,瞞着尹天,沒有告別,沒有留下重要的東西,難道她不怕尹天隨她一起離世?還是她有甚麼自信,認定尹天不會步入她的後塵?
整日的思念把尹天推進了死衚衕,她獨自對着高聳入雲的磚牆低頭面壁,任憑炎炎春光灼烙,皮肉斑紅開裂,鮮血淋漓,依舊一語不發。
尹天的母親非常擔心自己的女兒,問人爲甚麼不說話,是不是不高興,尹天低着頭覷了母親一眼。
但她根本沒有看清自己的母親,只看見兩瓣殷紅的脣包裹着一排青白的牙,鼻尖的粉底融化後又凝固,泛着油光。
“天天,你怎麼了?”
母親的語氣裏盛滿擔憂,尹天想要認真回答,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的母親並不知道林泠月的存在,尹天還沒來得及向家人介紹自己的愛人,愛人就化作了亡魂。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人活着的時候沒來得及昭告的事情,死了纔想着讓別人知道,未免有逃避問題的嫌疑。
桌上的手機響着吵人的聲音,尹天的母親用手指時不時地劃拉屏幕,在無數個直播間裏搶促銷的化妝品,完成平臺的各種任務以獲得金幣。
因爲這份勤勞,尹天在日常和母親三言兩語的交流中也知曉了許多賺取零錢的規則。
可是尹天一點也不想知道這些東西,她喜歡看母親坐在明亮的陽臺上穿針引線,喜歡看母親向她喜悅地展示自己繁複華麗的十字繡作品和自研的毛織圖形。
尹天想要這個女人的眼睛永遠如年輕時那般精芒四射,要她的自信和豔光照人。
然而她的母親不知何時萎頓成了櫃子裏存放的各色絲線,周身纏繞的結再也不會被解開。
家裏織毛衣用的毛線針淪爲疏通下水道的工具,這個女人不再探索內心,不再對世界感到好奇,只有對歲月在臉上刻下皺紋的恐懼,終日惶惶於人會老去這一必然的命題之中。
所以尹天泄了氣,輕飄飄地回答到:“只是天氣太好,想睡覺了。”
尹天的母親不理解尹天,但她不會追問,只要尹天給出一個理由,哪怕再離譜,她都能安心收下。
尹天很害怕自己有一天會成爲母親的模樣,遲鈍麻木,被時代潮流裹挾,受限於自身狹窄的視野渾渾噩噩死去。
受限於自身的視野?
尹天突然反思自己這一個月以來輸入陌生手機的密碼,全部都是自認爲重要的日期和數字,比如林泠月的生日、高中畢業日、年慶節日。
但這部手機並不是尹天的東西,那些對她而言無比重要,在記憶裏難以忘記的,以至於塑造了她這個人的事件,對其他人來說也許微不足道。
“林泠月,你說的對。”
“人總是無法逃脫自身的侷限。”
林泠月的語氣裏帶着怒意,尹天擡手摸了摸她的頭。
鷺汀之行的第二天,尹天和林泠月商量着要去哪裏,林泠月查找了網上的攻略,挑選出一些熱門景點和網紅店。
作爲一個有一定旅行經驗的人,尹天並不太信任所謂的攻略,但是她不想打擊林泠月的積極性,所以也就任由林泠月安排了。
行程結束後,林泠月說出了前面那句話,她們去遊玩了許多尚未到達就瞭然於心的地方,結果要麼與實際情況不符,要麼因爲有了預期而失去驚喜。
林泠月在生氣,尹天卻覺得她生起氣來很特別,不罵髒話,不憋在心裏,還要總結原因,就感覺,有點可愛。
“情有可緣,不要生氣。”
林泠月上前抱住尹天,突如其來,尹天沒有任何準備。
“對不起,讓你陪我浪費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