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禮物 （1/6）

禮物

親愛的尹天，

你有看到我的骨頭嗎？它們是不是綠色的？

此時距離我的死亡過去了多久呢？一週？一年？還是十年？不管多長時間，如果你不懷念我，一定不會發現這個手機。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愛，並且不願意肯定自己值得被愛，也一定無法解鎖手機的密碼。

我很高興這封情書沒有白寫，關於我爲甚麼愛你，我反思了很久，現在對你全部坦白，信很長，可能會花費你不少的時間。

第一次見你，是在小學的教室，那天我剛插班到涼城五小，炎熱的天氣裏連上兩堂語文課很是要命。

我坐在座位上懷念圓夢鄉的甜水井和山腳的樹陰時，老師開始在講臺上念學生寫的關於未來夢想的優秀作文。

她唸到“我希望自己成爲一個流浪者，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和話語，自由自在地走在太陽和月亮下面，和小動物們一起喝乾淨的河水，分享甜蜜的果實……”

我覺得這太好笑了，居然會有人長大後想要當一個流浪漢，所以在你上臺拿作文本的時候，我記住了你的名字和長相。

尹天，你碎亂的短髮下有一雙水井一樣幽深的眼睛，跟班上其他吵鬧的學生不同，你總是很安靜，和我很像，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和你說話。

後來，我發現你好像很喜歡檸檬水，於是買了一杯想要送給你，可惜被人搶走了，是你幫我搶了回來，像一個戰士把壞蛋打倒，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你不是井水，而是一條充滿力量的河流。

可是你這條河流太寬廣了，周圍的人都能汲取你的水分，同學們談論的動畫、漫畫、電腦、小說、玩具，我一樣都不懂，你卻可以和所有人聊這些東西，這讓我既羨慕又崇拜。

我唯一能和你聊的就只有語文作文，你總是誇讚我作文寫得好，但那其實只是因爲我總在模仿你的想法和文本，外加在書店買了一本優秀作文的參考書，抄襲出來的文章而已。

所以當你展現出繪畫的天賦後，我非常痛恨你的才能，同時又害怕自己沒有任何能夠爲人稱道的長處，那樣的我還怎麼和你站在同樣的高度呢？

於是我偷偷跑到了書法班學寫字，反正我已經習慣了偷拿別人的東西，只要不被發現就行，只要能和你一起走在放學路上就行。

那是我小時候最開心的一段時間，我藉着你的目光知道了很多不曾接觸的事物。

你不像那些因爲自己懂的比別人多就沾沾自喜、高高在上的人，你講話總是出於真心的交流，總是尊重我的理解和思考。

於是我明白了，明白了爲甚麼班上所有人都能和你相處，然後我開始不滿，憑甚麼他們能夠和我分享你，要是你只屬於我一個人就好了。

尹天，我這樣說會嚇到你嗎？但其實還有更嚇人的。

我們一起去藝術樓找女鬼的那個傍晚，樓外風雨交加，樓內有男生強吻女生的那一刻，我震驚的不是他們竟然做出這種事，而是原來還可以做這種事。

原來喜歡一個人可以通過親吻對方進行表達，我第一次對你產生了想要親吻的衝動，但是我逃避了這種衝動，因爲理智告訴我，女生親吻女生是不合規則的。

可要是早知道後來興趣班會停辦，要是意識到小學的時光終將結束，我一定會落實那個衝動，至少讓自己在你心裏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這樣當我們高中再次相遇時，你就不會一臉陌生地看着我了。

涼城的小升初是按照居住區劃片招生的，我的姑姑在嫁去外地前，用自己的租房證明幫我留在了涼城市區的新海中學。

我和姑姑的最後一面，她獨自離開那間窗戶漏風的灰暗房間前，用自己粗糙的雙手幫我擦掉了眼淚，她說：“林泠月，以後你就靠自己吧，記得多曬曬太陽。”

我剛上初中的那個秋天，弟弟出生了，父親進城看我，給我帶了三千塊錢和一部手機，手機是充話費送的，是我們家第一部智能手機，也就是你現在手裏拿着的這個。

父親幫我把行李搬進學校宿舍後，抽着煙走了，從那天起，我就只有寒暑假回家時纔會見到家人們，班上的家長會，我的座位永遠空着，他們一次也沒有來過。

尹天，新海中學距離你就讀的涼城實驗只有一條街，距離涼城成績最好、學費最貴的初中英華中學也就只有三個十字路口。

對十年前的我來說，如果地獄有別稱的話，應該就叫新海中學。

新海中學的高中部實行封閉式管理，學生除了週末和學校停電等特殊原因外不允許離校。

至於整個初中部，一直就只有我一個人住校，我的宿舍在女生宿舍的一樓，挨着男生宿舍樓的一個房間。

宿舍裏有六張鐵牀和獨立的衛生間，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燈管壞了一半，窗戶被卡住無法緊閉，陽光只在每天傍晚於窗臺停留一個小時，反正也不缺熱水，宿管阿姨讓我湊合着住一下好了。

但是尹天，我只在那間宿舍裏脫過一次衣服、洗過一次澡，因爲開學第一天的早上，我發現自己頭天晚上洗好後掛在窗邊衣架上的內衣不見了。

初中時期的每個週六，我都會去學校附近的旅店裏開一個小時的鐘點房洗澡，週一到週五每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我會和同學們一起揹着書包走出學校，假裝自己有家可歸，然後繞着周圍的街道走一圈再回宿舍。

涼城的傍晚，夕陽總是很美，所有的樓房都被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