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註釋四 徐衡[番外]

註釋四徐衡

我做了很多年的導演，見過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但要說最特別的，果然還是尹天吧。

第一次在公園邊遇見尹天，她的手裏拿着毛絨兔子，頭髮被風吹亂，按道理應該是很潦草的模樣，可我卻一看到她就覺得這個人真是漂亮。

她的身上有一種不加修飾的純天然的美，非要形容的話，很像一塊未經雕琢渾然天成的美玉。

後來我想明白了，尹天身上那股迷人的氣質大概率源於她過度強烈的自我意識。

她是個表面上看起來很好欺負的人，你需要她做甚麼，只要提前告訴她，並且事情在她可以理解和接受的範圍內，她就願意幫忙，不求回報。

可若是她不願意，無論你再說多少請求，也只會被她一笑而過，沒有迴轉的可能。

尹天的身體裏好像包裹着另一個人，那個人幫她穩定精神，使她即便孤身一人，內心也充盈自足，不會爲外物和他人所迷惑。

我一直覺得那個人可能是她的愛人，愛人是誰我不知道，或許就是她自己，這件事不止我一個人這麼想，當時和我一起經營酒吧的其他夥伴也有同樣的感受，尤其是一位外號方師傅的調酒師。

那位調酒師喜歡尹天，很明顯，但尹天不知道，因爲她總是專注於自己面前的書，對旁人的目光感知薄弱。

方師傅從沒有對尹天明示過自己的喜歡，我們私下裏都調笑他，問他爲甚麼只滿足於暗戀，他說或許是因爲自己來晚了。

甚麼叫來晚了呢？大概就是當你第一次遇見一個人，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卻早就擁有了自己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事、物，往後無論她再經歷甚麼，大事小情，全都無法插足其中。

方師傅說尹天已經有愛人了，那個人不知爲何沒有在她身邊，但她始終愛着對方。

在窗前投下的藍綠色光影裏，在長久仰望夜空的眼神中，在筆尖多次描繪的五官上，以及時不時陷入落寞和懷念的心情裏。

倘若你也愛着一個人，就能讀懂那樣深情的畫面，方師傅懂了，所以禮貌地停下了腳步。

酒吧關門後，我時隔多年才又見到尹天，她還是一如既往的迷人，甚至比年輕時更加的溫潤、堅定。

她仍然獨自一人，不慌不忙地遊歷這個世界，像一個移動的車站，任何人到來都可以在她身邊休息，然後再乘坐屬於自己的列車遠行。

我問尹天想不想出演電影，她笑着說自己做不來那個，我就忍不住地遺憾。

她又說之前每次我的電影上映她都有去影院觀看，說我和工作人員一起完成了很多優秀的作品，感謝我們每個人的認真努力。

我一瞬間就覺得，啊，太好了，這麼多年的辛勤工作總算是沒有白費。

每次電影上映時，我收到的衆多難看也好、好看也罷的評價，許多名過其實的讚譽或者不堪入耳的謾罵在那一刻全都歸於平靜。

我應該確實完成了一份了不起的事業，沒有辜負自己年輕時的選擇。

尹天就那樣坐着，自成一個世界，她並不知道，從前那個決心離開酒吧去拍電影的徐衡不過是在某天夜晚被她誇讚了一下手機裏隨手錄製的短片後，一時衝動地決定了未來的道路。

她是我生命裏不可忽視的貴人，她給我的不是甚麼成功的捷徑和技巧，只是一杯在我生病難受時的溫水而已。

所以我衷心地感謝尹天，衷心地希望她永遠像我們初見時那樣的澄澈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