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燼 (1/4)
雪燼
帝京的雪下了三日。
沈觀殊踏出太廟時,天色將明未明,積雪映着殘月,將他玄色龍袍上那些深褐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襯得愈發刺目。他身後,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他腳下,是昨夜宮變留下的、未來得及沖刷乾淨的血痕。
他十七歲,剛剛用一柄匕首,了結了父親的命。
不,不是父親。是先帝。那個將他囚在冷宮七年,又將他一朝推上風口浪尖的、名爲“父皇”的男人。
“陛下,叛軍已盡數伏誅。”黑衣衛首領跪在雪中,玄鐵面具上凝着霜。
沈觀殊沒有應聲。他攤開左手,掌心橫亙着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是昨夜奪刀時留下的。血已凝固,邊緣翻出蒼白的皮肉,可他竟不覺得疼。
不,他疼。
只是疼的地方,不在手掌,而在心口。
昨夜子時,他手刃生父的瞬間,曾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然後,那個陪伴他整整七年的、只有他能看見的幻影“阿雪”,在他眼前碎成了漫天飛雪。
阿雪走了。
或者說,阿雪從未存在過。
“傳朕旨意,”年輕的帝王開口,聲音是淬過冰的沙啞,“參與宮變者,誅九族。昨夜值守不力的禁軍統領,梟首示衆。先帝……按天子禮制下葬,着禮部擬諡號。”
一條條命令冰冷地吐出,像滾落玉盤的珠子。朝臣跪了一地,無人敢擡頭看這位新君的臉——那張繼承了先帝鳳眼、卻比先帝更陰鬱蒼白的臉。
只有沈觀殊自己知道,他在發抖。
不是因爲恐懼,也不是因爲寒冷。
而是因爲,這偌大的宮殿,這染血的龍椅,這即將屬於他的萬里江山,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一個穿着月白衣裙、眼尾綴着硃砂痣的女子,在深夜爲他點一盞燈,輕聲喚他“殊兒”了。
阿雪是他的幻。
也是他七年冷宮裏,唯一的光。
七年後。元昭四年冬。
北境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沈觀殊掀開車簾,望着窗外無邊無際的雪原,眉心那道常年不散的褶皺,似乎又深了些。
“陛下,前面就是亂葬崗了。”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風雪太大,是否繞行?”
“不必。”沈觀殊放下車簾,閉上眼。
他又夢見阿雪了。
夢裏,阿雪站在雪地盡頭,回頭望他,眼尾那粒硃砂痣紅得像血。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可沈觀殊讀懂了她的脣形——
“救我。”
驚醒時,掌心全是冷汗。
“停車。”
龍輦停下,沈觀殊披了件墨色大氅,獨自走向那片被白雪半掩的墳冢。隨從不敢近前,只守在百步外,看着帝王的身影漸漸沒入風雪。
亂葬崗,屍骸與凍土混在一處,偶爾有野狗的綠光在遠處閃爍。沈觀殊卻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他在找甚麼?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他在一處低窪的雪坑旁,看見了一角褪色的、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料。
以及,衣料下伸出的、一隻凍得青紫的、屬於少年的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縫裏塞滿了污泥和血垢。可那手還微微蜷着,彷彿在昏迷前,還想抓住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