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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引蛇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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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

二月末,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席捲了帝京,將早春那點微薄的暖意撕得粉碎。

大雪連下了三天三夜,沒有停歇的跡象。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覆蓋了琉璃瓦,壓彎了松柏枝,將整座皇城拖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素白與死寂。紫宸殿的地龍燒得滾燙,熱氣通過金磚漫上來,驅散了肌骨的寒冷,卻驅不散沈雪行心頭越來越重的寒意。

追影已經去了整整五日。

沒有密信,沒有暗號,沒有……任何消息。

仿製的玉佩送出時,沈雪行曾對追影交代過:“無論成功與否,三日之內必有迴音。若無,便是出了變故,你即刻撤離,不得拖延。”

如今已是第五日。

追影不是夜梟,卻也是暗羽中僅次於夜梟的精銳,最擅長隱匿與脫身。若他想走,寧王府那些江湖人士未必攔得住。除非……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或者,走不了。

沈雪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雪光映得發亮的夜空。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卻帶着吞噬一切的力量。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冰冷的窗欞,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穩,可那深不見底的眸子裏,翻湧着壓抑不住的焦躁與殺機。

“陛下,”高順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夜已深了,昭烈帝該進藥了。”

沈雪行指尖的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片冰冷的平靜,可高順卻莫名覺得,此刻的陛下,像一張拉滿的弓,緊繃到了極致。

“嗯。”沈雪行接過那碗猶自冒着熱氣的藥汁,指尖傳來的溫度也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冰冷。他端着藥碗,走向內殿。

內殿裏,宮燈的光線比外殿柔和許多。沈觀殊並未臥榻,而是披着那件厚重的墨色大氅,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他手中拿着一卷攤開的《戰國策》,目光落在書頁上,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清雋而沉靜。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捏着書頁的指尖有些用力,泛着微微的白。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他緩緩擡眸。目光先是落在沈雪行臉上,停留片刻,彷彿在審視甚麼,然後才移向他手中的藥碗。幾不可察地,他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

“今日的藥,氣味似乎格外苦烈些。”他緩緩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聽不出情緒。

沈雪行在他身側的紫檀木圓凳上坐下,用白玉勺舀起一勺濃黑如墨的藥汁,遞到他脣邊,動作是這幾日來早已熟練的流暢:“良藥苦口,太醫說這幾味藥是加了些分量,對你心脈有益。”

沈觀殊看着他,沒動,只是目光更深地看進他眼裏:“陛下這幾日,批閱奏摺時硃筆停頓了七次,晚膳只用了幾口,此刻敲擊窗欞的指尖,力道比平日重了三成。”他頓了頓,“可是追影那邊,出了岔子?”

沈雪行舀藥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僵,隨即恢復如常。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將藥勺又往前送了半分:“先把藥喝了。”

沈觀殊不再多問,張口將藥含下。苦澀的藥汁瞬間充斥口腔,那味道確實比往日更兇猛,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烈,刺激得他喉頭一陣發緊,胃裏也隱隱不適。他眉頭蹙得更緊,卻只是喉結微動,沉默地將那口藥嚥了下去,未發一言。

沈雪行又舀起一勺,看着他強忍不適卻依舊平靜的臉,心頭那點焦躁奇異地被一股更尖銳的疼惜壓了下去。他聲音低了幾分:“是朕心急了。追影去了五日,杳無音信。寧王府那邊,也安靜得反常。仿製的玉佩……石沉大海。”

沈觀殊慢慢將第二口藥嚥下,才緩緩道:“追影身手心智皆是上乘,若非遭遇不測,或是被困於無法傳遞消息的絕地,斷不會如此。”他頓了頓,擡眸看向沈雪行,“陛下懷疑,寧王已識破玉佩是假,故而扣下了追影?”

“不止扣下。”沈雪行放下藥碗,眼中寒光如冰刃,“若只是扣下,追影總有機會傳出一絲半縷消息。如今這般……朕怕他已是凶多吉少。”

沈觀殊沉默。燭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裏跳躍,映出一片凝重的幽暗。追影是夜梟之後暗羽最得力的干將,更是沈雪行如今在暗處最倚重的臂膀之一。若折在寧王手裏,不僅是巨大的損失,更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寧王的反擊,比他們預想的更快、更狠。

“陛下,”沈觀殊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殿內卻字字清晰,“寧王此人,心智深沉,手段詭譎。他蟄伏這麼多年,所圖絕非僅僅一塊玉佩,或是出口惡氣。當年,他是唯一能讓先帝既欣賞又忌憚的兄弟。若非麗妃事發,牽連甚廣,動搖了先帝對宗室的信任,致使先帝臨終前倉促改了遺詔……如今坐在紫宸殿裏的,或許真未必是臣。”

他提及往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故事,可沈雪行卻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深埋的不甘與冰冷。當年那場波及整個前朝的動盪,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

“所以,他要奪回的,是本該屬於他的一切。”沈雪行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只讓人覺得森寒,“皇位,權柄,或許還有……被先帝‘錯判’的公正。”

沈觀殊看着他眼中翻湧的殺機,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寧王經營多年,在朝在野,勢力盤根錯節。他若狗急跳牆,拼死一搏,恐有傾天之禍。臣以爲,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不如趁他尚未準備周全,以謀逆之罪,先發制人,一舉拿下!”

“拿下?”沈雪行反問,目光銳利如刀,“如何拿下?以何罪名?證據何在?僅憑追影失蹤,和那些語焉不詳的密報?沈觀殊,寧王不是張謙。他是親王,是朕的皇叔,是在宗室和朝中仍有不少支持者的‘賢王’。無確鑿鐵證,朕一道聖旨下去,天下人會怎麼看?那些本就觀望的朝臣會怎麼想?宗室會如何反彈?屆時,不是朕拿下他,是逼他名正言順地……反!”

他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殿中。沈觀殊被問得啞口無言,他何嘗不知其中厲害?只是看着沈雪行日漸焦灼,看着那隱藏在平靜下的巨大危險,他無法再保持絕對的冷靜。

“況且,”沈雪行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朕答應過你,要肅清朝堂,剷除所有隱患,然後陪你去江南。寧王是最大的那條毒蛇,若不將他連根拔起,挫骨揚灰,朕如何能安心帶你走?江南的杏花煙雨,容不下半點血腥和算計。”

沈觀殊心頭劇震,看着沈雪行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與決絕,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有甚麼東西在悄然融化。

“陛下……”他聲音微啞。

“好了,此事朕自有計較。”沈雪行打斷他,重新端起藥碗,語氣不容置疑,“先把藥喝完。然後,陪朕下一局棋。朕倒要看看,這幾日心神不寧,棋力退步了沒有。”

對弈並未持續太久。

沈雪行看似專注,落子卻屢有破綻,心思顯然不在棋盤上。沈觀殊也不點破,只不動聲色地化解他的攻勢,偶爾設下幾個並不高明的陷阱,引他分心。一局終了,沈雪行險勝半子,卻贏得毫無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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