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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花房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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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

帝京的春天總是來得遲,去得卻快。三月中旬,倒春寒終於徹底退去。城南曲江畔的柳枝不再是蔫頭耷腦的模樣,嫩綠的芽苞在暖陽下一日比一日舒展。街頭巷尾開始有人將冬衣翻出來晾曬,藥鋪門口的薑湯攤子收了,換成了賣青團的小販。

紫宸殿的地龍燒得比前些時日淡了些。

沈觀殊的身子卻並未如這天氣一般回暖。太醫每日請脈,說辭從“脈象尚穩”漸漸變成“仍需靜養,不可勞神”。沈雪行不再追問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只是將批閱奏摺的時辰從暖閣挪回了東偏殿——怕驚擾他。怕那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一點氣力,又散了。

這日午後,沈雪行從文華殿議事歸來,正遇高順從內殿退出,手中捧着一隻空藥碗。

“陛下。”高順躬身。

沈雪行看了一眼那碗底殘餘的藥漬,沒有問“他今日如何”——他每日問三遍,高順每日答三遍“尚可”,他早該知道答案。

“花房那邊,”他頓了頓,“可還有開着的臘梅?”

高順愣了一下。臘梅的花期在臘月,如今已是三月中旬,莫說臘梅,連迎春都快要謝了。

“回陛下,臘梅……怕是早過季了。”他小心翼翼道,“不過花房的管事說,今年暖棚裏育了幾株春梅,這幾日正要開,陛下可要去看看?”

沈雪行沒有答。

他轉身,向內殿走去。

內殿中,沈觀殊難得沒有倚在榻上。他站在窗前,背對着殿門,身形被午後的天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輪廓。那件舊灰鼠皮大氅沒有披在身上,他穿的只是一襲素白常服,腰間繫帶鬆鬆挽着,顯得人比往常更清減幾分。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回來了。”

“嗯。”

沈雪行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窗推開了一條縫。早春的風從縫隙裏擠進來,帶着草木初醒的溼潤氣息,將案頭那枝早已謝盡的臘梅吹得輕輕晃動。

“在看甚麼?”沈雪行問。

沈觀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擡了擡下頜。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院牆邊那株老槐樹的枝丫間,不知何時築了一個新巢。兩隻燕子正繞着巢xue盤旋,一進一出,銜着枯草與細泥,將巢沿修補得愈發厚實。

“是新來的。”沈觀殊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散了那兩隻忙碌的燕子。

沈雪行沒有問“去年的那對呢”,他甚麼也沒問。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對燕子一進一出,看着它們將巢築得越來越厚實,看着它們身後那片漸漸藍透的天。

良久,他忽然伸出手,將那條推開了一半的窗縫,又往外推開了半寸。

風湧進來,帶着槐樹新葉的青澀氣息,將兩人的衣角輕輕揚起。那兩隻燕子似乎受了驚,撲棱棱飛起,在空中盤旋一圈,又重新落回巢沿。

沈觀殊轉頭看他。

“開太大會驚着它們。”

“驚着就驚着。”沈雪行說,“驚一驚才知道,這裏有人等着。”

沈觀殊看着他。那目光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將視線收回,重新望向窗外。望向那兩隻在風中微微搖晃的燕子。望向它們身後那片漸漸藍透的天。

花房在皇城西北隅,與御花園隔着一條長長的夾道。沈雪行從未去過那裏。他登基不過三月,每日的行程被奏摺、朝會、議事填得滿滿當當,連御花園都只路過幾回。花房的管事姓秦,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內監,據說侍弄花草已有四十餘年,是先帝朝的老人了。

這日黃昏,沈雪行扶沈觀殊上了步輦,沿着那條漫長的夾道,緩緩朝花房行去。夕光將宮牆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紅,像一匹被細細漿洗過的舊錦緞,泛着溫潤的光澤。步輦行得很慢,擡輦的太監都是高順親自挑的,腳步穩得像踩在雲上,幾乎沒有一絲顛簸。

沈觀殊倚在輦中,微微闔着眼。他沒有說話。沈雪行也沒有。他只是走在輦側,隔着半步的距離,不近不遠。

風從他的方向吹來,將輦簾輕輕掀動一角,露出沈觀殊垂下的眼睫。那眼睫很長,在夕光中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

他忽然想起五個多月前——他被從亂葬崗撿回宮中不過數日,第一次以靖北王的身份入宮請安。那時他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隔着重重簾幕,聽見沈觀殊的聲音從簾後傳來,平靜,疏離,帶着久居高位的疲憊。他看不清沈觀殊的臉,只隱約看見一個斜倚在榻上的輪廓,以及那微微垂下的、濃密的眼睫。

那時他以爲他在聽。後來他才知道,那日沈觀殊剛從一場急症中緩過勁來,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他是在撐。撐了那麼久。

步輦在一道月洞門前停穩。秦管事早已候在那裏,見聖駕親臨,連忙跪地行禮。他年紀大了,膝蓋不利索,跪下去時發出輕微的“咯”的一聲,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陛下、昭烈帝,春梅就在前面暖棚裏,請隨老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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