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歸途 (1/5)
歸途
從地宮回到紫宸殿的路,彷彿比來時更長。
沈雪行沒有加快腳步,他甚至走得很慢。初春的夜風帶着料峭寒意,穿透他單薄的玄色深衣,他卻感覺不到冷。胸腔裏像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墜,又溼又冷,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周延的話還在耳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
沈家大火……麗妃……成王……那批連弩……沈觀殊。
這些被刻意掩埋、被反覆塗抹、被時光塵封的碎片,終於在這一夜,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拼湊在一起,露出底下猙獰醜陋、鮮血淋漓的全貌。
原來他這七年的恨,這七年的怨,這七年的掙扎,都像一場荒誕的獨角戲。他恨錯了人,怨錯了人,將所有的痛苦與不甘,都傾瀉在一個同樣被困在泥沼裏、無力掙脫的人身上。
而那個人,用七年時間,沉默地承受了這一切。
沈雪行停住腳步。
他站在紫宸殿外的宮道上,望着那七盞在夜色中靜靜燃燒的宮燈。燈火通過窗紙,暈開一片朦朧的暖黃,將殿宇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遙遠。
他忽然想起五個月前,那個雪夜。
他蜷在亂葬崗的枯樹下,以爲自己會像那些無名屍骨一樣,凍死在這冰天雪地裏。然後,沈觀殊來了。
那時他以爲,那是憐憫,是施捨,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對一隻流浪野狗的隨手恩賜。
現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憐憫。
是救贖。
是一個同樣被困在黑暗中的人,拼盡全力,伸向他的、唯一的手。
可他呢?
他做了甚麼?
他懷疑他,試探他,恨他,怨他,甚至……差點殺了他。
沈雪行緩緩閉上眼。
夜風穿過宮道,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帶來遠處更漏的滴答聲,一聲,一聲,像在數着他遲來的悔恨。
“後悔了?”
腦中的聲音響起,這次沒有譏誚,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嗯。”沈雪行在心底說。
“後悔甚麼?”
“後悔……沒有早一點問。”
“問甚麼?”
“問他這七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那聲音沉默了。
良久,才緩緩開口:
“現在問,也不晚。”
沈雪行睜開眼。
他望着那七盞宮燈,望着那片暖黃的光暈,望着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着一個世界的殿門。
他知道,他必須進去。
必須去問那個等了七年、忍了七年、沉默七年的人,到底揹負着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