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風雨 (1/5)
風雨
夜雨未歇,雷聲隱隱。
紫宸殿內殿的燭火,在風雨聲中搖曳不定,將沈觀殊蒼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依舊倚在榻上,手中握着那塊失而復得的玉佩,指尖在“殊”字上輕輕摩挲,目光卻落在窗外那片被風雨攪得一片混沌的夜色裏。
沈雪行坐在他對面,面前攤着玄鳶方纔送來的、關於那小太監身份的初步調查結果。
死者名叫小順子,十三歲入宮,在內務府當了三年的雜役,去年臘月被調到尚衣局,負責漿洗宮人衣物。身世清白,背景簡單,平日沉默寡言,從不與人爭執,也沒有任何異常舉動。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太監。
可偏偏,他死了。
死在七日醉下,死在離地宮不遠的廢棄宮苑裏,死時身上藏着沈觀殊的玉佩。
“尚衣局……”沈雪行緩緩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沉,“是誰管的?”
沈觀殊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風雨攪得一片混沌的夜色,良久,才緩緩道:
“內務府副總管,王德海。”
“王德海……”沈雪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是王崇的甚麼人?”
“遠房侄子。”沈觀殊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七年前,王崇將他塞進內務府,從一個普通管事,一路升到副總管。尚衣局、尚膳局、尚寶局……內務府大半的實權,都在他手裏。”
沈雪行的心,沉了下去。
王德海是王崇的人。尚衣局是王德海管的。小順子是尚衣局的人。而小順子,死在了地宮附近,身上藏着沈觀殊的玉佩。
這一切,串聯得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出精心編排的戲,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每一個細節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沈觀殊。
“他們想做甚麼?”沈雪行盯着沈觀殊,聲音裏帶着壓抑的寒意,“栽贓你殺了那個小太監?還是想用那玉佩,證明你與周延的失蹤有關?”
“都是。”沈觀殊緩緩道,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小順子的死,是爲了將七日醉的事翻出來,提醒所有人,這種毒還在宮裏,還在……某些人手裏。玉佩的出現,是爲了將我與周延綁在一起,讓所有人相信,是我指使周延藏匿證據,也是我……殺人滅口。”
沈雪行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他知道沈觀殊說的是對的。
王崇這一手,狠辣至極。他不僅要除掉沈觀殊,還要將“弒君”“通敵”“謀逆”這些罪名,一樁一樁,扣在沈觀殊頭上。他要讓沈觀殊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可週延還沒死。”沈雪行緩緩道,“只要找到周延,一切就還有轉機。”
“找不到的。”沈觀殊搖了搖頭,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王崇既然敢動手,就絕不會留下活口。周延……應該已經死了。”
沈雪行的心臟,狠狠一沉。
“那……那些證據呢?”
“應該也被他拿到了。”沈觀殊緩緩道,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生死,“那批連弩的藏匿地點,北狄的暗樁名單,朝中與北狄往來的官員名冊,還有……麗妃與北狄可汗的密信。這些證據,現在都在他手裏。”
“那他爲甚麼還不動手?”沈雪行盯着他,“爲甚麼還要繞這麼大圈子,用小順子的死,用那塊玉佩,來栽贓你?”
沈觀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沈雪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終於浮現出一絲無法掩飾的、近乎疲憊的複雜。
“……因爲他在等。”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等我……自亂陣腳。”
沈雪行的瞳孔,驟然收縮。
“自亂陣腳?”
“是。”沈觀殊點了點頭,“他知道,我手裏還有底牌。他知道,我這些年,並不是真的任他宰割。他也知道,若逼得太緊,我可能會……魚死網破。”
“所以,他在等我先動。”沈觀殊緩緩道,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等我沉不住氣,等我自亂陣腳,等我……自己跳進他設好的陷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