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臨朝 (1/3)
臨朝
沈觀殊回到紫宸殿時,天已大亮。
那七盞燃了一夜的宮燈,在明亮的晨光中顯得黯淡而疲憊,如同此刻他的臉色。高順小心翼翼地扶他在暖閣的軟榻上靠好,又急忙端來溫水和備好的湯藥。
“昭烈帝,您先喝口水,順順氣……”高順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方纔在承天門外,沈觀殊那強撐的模樣,幾乎要了他的老命。
沈觀殊沒有拒絕,接過水杯,小口抿着。溫水入喉,稍稍壓下了喉間翻湧的血腥氣,卻壓不住四肢百骸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冰冷。他閉上眼,靠在柔軟的引枕上,胸膛微微起伏,額角的虛汗在晨光下閃着細密的光。
“高順。”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老奴在。”
“今日……可有要緊的朝事?”
高順一愣,連忙道:“昭烈帝,您這身子……陛下臨行前再三叮囑,要您靜養,朝政之事,自有李巖大人他們處理,若有大事,再來請您示下……”
“拿來。”沈觀殊打斷他,依舊閉着眼,語氣卻不容置疑。
“可……”
“陛下將朝政託付於本王,本王豈能懈怠?”沈觀殊緩緩睜開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去,將今日需要批閱的奏章,還有各部呈報的緊要公文,都送到暖閣來。”
高順看着他那蒼白如紙、卻又異常堅定的臉,喉頭一哽,終究不敢再勸,只能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暖閣裏只剩下沈觀殊一人。
他緩緩擡起手,輕輕按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覺到那枚赤金虎符堅硬的輪廓,以及玉佩溫潤的觸感。這兩樣東西,一樣重如山嶽,壓得他喘不過氣;另一樣,卻像一團微弱的火,在他冰冷的心口,固執地燃燒着,帶來一絲幾不可察的暖意。
他不能倒。
至少,在沈雪行回來之前,絕對不能倒。
哪怕這身子早已是強弩之末,哪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心脈的劇痛,哪怕……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必須撐下去。
爲了沈雪行那句“等朕”,爲了那“明年春天,梅花開時”的約定,也爲了……這好不容易纔清理出幾分清明的朝堂,這萬里江山。
高順很快回來了,身後跟着兩個小太監,擡着一隻紫檀木大書箱,裏面滿滿當當,都是今日需要處理的奏章和公文。
“昭烈帝,這些都是今日的急務。李巖大人說,有幾件關於春汛河工和東南鹽稅的事情,需要儘快定奪。還有兵部那邊,關於陛下出徵後,各地駐防的調整方案,也需要您過目用印。”高順一邊說着,一邊指揮小太監將奏章分類擺放在榻邊的長案上。
沈觀殊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只是強撐着坐直了身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展開。
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起初還有些模糊、重影,他閉了閉眼,再睜開,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是關於黃河下游一處堤壩的加固方案。工部的預算,戶部的撥款,地方官員的呈報……數據繁雜,牽扯衆多。他看得極慢,眉心漸漸蹙起,指尖無意識地在奏章邊緣輕輕敲擊。
暖閣裏異常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沈觀殊偶爾壓抑的、低低的咳嗽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沈觀殊看完一份,提筆蘸墨,在末尾寫下批註。字跡依舊清雋,只是筆鋒間,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虛浮與力道不足。批完,他將奏章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是關於東南鹽稅的。鹽稅向來是大胤財政命脈,也是貪腐重災區。王崇倒臺後,牽連出一大批鹽務官員,如今新任的鹽運使到任,卻遭遇地方鹽商和殘餘勢力的重重阻撓,請求朝廷增派兵力,強力鎮壓。
沈觀殊看着奏章,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沈雪行之所以急着清理王崇餘黨,甚至不惜御駕親征,就是爲了徹底斬斷這些盤踞在朝堂和地方、與北狄甚至其他勢力有着千絲萬縷聯繫的毒瘤,爲將來推行新政、整頓財政掃清障礙。鹽稅,是其中關鍵的一環。
現在沈雪行剛走,這些人就開始蠢蠢欲動了。
是試探?還是真的以爲,他沈觀殊一個“病秧子”,鎮不住場面?
他提起筆,略一思索,在奏章上寫道:“準。着令東南總督衙門,抽調精兵五百,由新任鹽運使節制,專事彈壓不法鹽商及阻撓新政之地方胥吏。遇有頑抗者,可先斬後奏。務必將鹽稅收歸朝廷,不得有誤。”
批完,他擱下筆,指尖微微顫抖。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不得不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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