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餘波 (1/3)
餘波
沈觀殊再次醒來時,已是午後。
暖閣內光線柔和,炭火靜靜地散發着溫暖,藥香混合着一種清冽的梅香,不知是誰點的安神香。他緩緩睜開眼,望着頭頂熟悉的承塵,意識一點點回籠。
後背傷處依舊傳來陣陣悶痛,心口也像壓着塊石頭,呼吸不暢。但比起之前那種彷彿被無數毒蟲啃噬骨髓、魂魄都要離體而去的劇痛與冰冷,已經好得太多了。他知道,是沈雪行帶回來的“閻王愁”起了作用,將他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微微側頭,想動一動僵硬的身體,卻感到手被甚麼溫暖的東西緊緊握着。
沈雪行依舊坐在榻邊的圈椅上,一手握着他的手,另一隻手支着額角,閉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晨光通過窗欞,落在他年輕卻難掩疲憊的臉上,眼下是濃重的青影,下頜冒出些許青色的胡茬,那幾道在歸途上留下的新鮮傷痕,尚未完全癒合,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清晰。
他就這樣,保持着這個守護的姿態,睡着了。身上的墨色常服有些褶皺,顯然一直沒有離開。
沈觀殊的目光,落在他緊握着自己的手上。那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劃傷,是戰鬥留下的痕跡。此刻,這隻手正源源不斷地傳來溫熱的、令人心安的溫度。
暖閣裏很安靜,靜得能聽到炭火細微的噼啪聲,和兩人交纏的、輕微的呼吸聲。
沈觀殊就那樣靜靜地看着他,看着這個在他瀕死之際,星夜兼程、浴血廝殺、帶着解藥趕回來的年輕帝王,看着這個在他醒來後,以那樣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聲明存在、卻又在此刻露出如此不設防的疲憊睡顏的人。
心頭某個角落,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融化、坍塌。七年來的猜疑、怨懟、掙扎、愧疚,以及那被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複雜情愫,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後,在晨光中看到他疲憊睡顏的這一刻,忽然變得模糊而遙遠。
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細微的酸澀與柔軟。
他想抽回手,動作卻驚動了淺眠的人。
沈雪行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初醒的剎那,還帶着一絲茫然的惺忪,但在對上沈觀殊目光的瞬間,立刻恢復了清明,隨即被一種近乎灼亮的、毫不掩飾的喜悅與關切取代。
“醒了?”他立刻坐直身體,聲音帶着剛睡醒的微啞,卻異常溫柔,“感覺怎麼樣?還疼嗎?要不要喝水?”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沈觀殊有些怔然。他看着沈雪行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心,和那因爲自己醒來而驟然亮起的眼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水。”他最終,只是嘶啞地吐出一個字。
沈雪行立刻鬆開他的手,起身走到小几旁,試了試一直溫着的蔘湯溫度,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到沈觀殊脣邊。
沈觀殊有些不自在地想偏頭,但沈雪行的動作很穩,眼神很堅持。他最終還是微微張口,抿下了那勺蔘湯。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就這樣,沈雪行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完了小半碗蔘湯。動作雖然略顯笨拙,卻異常小心仔細,沒有讓一滴湯水灑出來。
喝完湯,沈雪行又用溫熱的溼布巾,輕輕替他擦拭了嘴角和額頭細微的汗意。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在榻邊坐下,再次握住了沈觀殊的手,彷彿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確認對方存在的依憑。
“太醫說你餘毒未清,心脈受損,需要長時間靜養,不能勞累,不能憂思。”沈雪行看着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鄭重,“從今日起,你就安心待在暖閣養病。朝政之事,有朕在,你不必再管。虎符,朕會妥善保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身子養好。”
沈觀殊微微蹙眉,想說甚麼,卻被沈雪行擡手製止了。
“這是聖旨。”沈雪行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只需遵從。”
沈觀殊與他對視片刻,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動搖的堅決,還有一絲深藏的、不易察覺的後怕。他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沈雪行似乎鬆了口氣,緊握着他的手,力道微微放鬆了些,但依舊沒有鬆開。
“李巖……已經下獄了。”沈雪行忽然開口,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冷靜,“他的表親錢富,就是永昌貨棧的掌櫃錢老六,也是北狄在京城據點的重要人物。李巖雖堅稱不知情,但縱容親屬、失察之罪難逃。朕已革了他的職,抄了家,交三司會審。朝中那些與他往來密切、曾對你不敬的官員,朕也會一一清理。”
沈觀殊靜靜地聽着,臉上沒甚麼表情。李巖的下場,他並不意外。這個人,太過圓滑,太過明哲保身,在關鍵時刻靠不住,甚至可能成爲隱患。沈雪行此時動手清理,時機正好,也能徹底震懾朝中那些心思浮動之人。
“趙匡和玄鳶,正在全力搜捕刺客餘黨,清查京城內外所有可疑據點。大相國寺地宮起獲的密信,也在破譯。用不了多久,就能將北狄埋在朝中的釘子,一個個拔出來。”沈雪行繼續道,聲音裏帶着一絲冰冷的殺意,“至於那個刺客首領,還有提供‘閻王愁’的幕後之人,朕也不會放過。敢動你,就要有承受朕怒火的覺悟。”
沈觀殊聽着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和維護,心頭微微一動。他擡眸,看向沈雪行,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微弱:“陛下……北境戰事……”
“北境有韓錚坐鎮,暫時無礙。”沈雪行知道他在擔心甚麼,解釋道,“北狄此次計劃,本就是想在京城製造混亂,裏應外合。如今京城之危已解,他們的圖謀落空。韓錚是沙場老將,守住防線不成問題。待朕肅清了內患,再與他們算總賬不遲。”
沈觀殊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剛剛醒來,說了幾句話,又耗費了他不少力氣。
沈雪行見狀,也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守着他,感受着他掌心那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溫度和脈搏跳動。
暖閣內,再次陷入一片寧靜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難得的平和之中。
接下來的幾日,沈觀殊在太醫的精心調理和沈雪行幾乎寸步不離的守候下,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