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1/3)
第 6 章
劉世華說出那句話之後,康年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沒怎麼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腦子裏像有臺壞掉的收音機,滋滋啦啦地響,甚麼信號都收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耳朵還燙着,從耳垂一直燒到耳根,像是被秋天的太陽曬傷了,可明明今天的陽光一點也不烈。
她們沒有直接回家。康年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前停下來,買了兩個柚子,付錢的時候手指都是僵的,硬幣掉了一次,撿起來又掉了一次。賣水果的大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大概覺得這個年輕姑娘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劉世華站在她身後,沒有幫忙撿硬幣,也沒有催促。康年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不重,但存在感極強,像是一盞聚光燈,把她整個人照得無處遁形。
終於把柚子拎到手,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小區。爬到三樓的時候,康年掏出鑰匙開門,手還是不太穩,插了好幾次纔對準鎖孔。門開了,她走進去,把柚子放在廚房的地上,然後走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心跳還是很快。
康年閉上眼睛,腦海裏自動回放了今天中午的畫面。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陽光特別好,劉世華回過頭來看她,逆光中整個人都是模糊的金色,只有眼睛是清楚的,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康年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一把火燒到了盡頭,不是熄滅,而是把所有雜質都燒乾淨了,只剩下最純粹的火苗。
然後劉世華說,我不想只是你的室友。
康年在門板上坐了大概十分鐘,才把心跳壓到正常頻率。她站起來,走到牀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劉世華沒有發消息來,對話框還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不是因爲不知道說甚麼,是因爲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任何幾個字都裝不下。她想說我也是,想說我也不是隻想做你的室友,想說我每天早上起來煮粥不是因爲我對誰都好,是因爲我想看你喝我煮的粥。但這些話太大太滿了,像是要把一個湖裝進一個杯子裏,她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倒。
門外傳來鍋鏟的聲音。康年愣了一下,打開門走出去,看到劉世華正站在廚房裏,正在煎甚麼東西。竈臺上已經擺好了兩個碗,碗裏盛了飯,旁邊放了兩雙筷子。
“你在做甚麼?”康年問。
“炒飯,”劉世華頭也沒回,“冰箱裏剩的米飯和雞蛋,還有半根火腿腸,再不放就壞了。”
康年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劉世華炒飯的背影。她穿着那件藏藍色的針織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肘的皮膚有點幹,大概是秋天太乾燥了沒有塗護手霜。鍋鏟在她手裏不太聽話,她翻了幾下,有幾粒米飯蹦到了竈臺上,她用手撿起來,吹了吹,放進了自己嘴裏。
康年忽然覺得鼻頭一酸。不是因爲感動,不是因爲心疼,而是因爲太普通了。這一幕太普通了,普通到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看過一千遍,普通到她覺得這樣的畫面應該出現在每一個平常的傍晚,而不是出現在她們剛剛在街頭說了那種話之後。
劉世華關了火,把炒飯分成兩份,端到餐桌上。兩碗炒飯,一碗多一根火腿腸,她沒說話,把那碗多的推到了康年面前。
康年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炒飯有點鹹了,大概是劉世華放醬油的時候手抖了,但康年沒說出來,把整碗飯喫得一粒不剩。
劉世華也喫完了。她放下碗筷,看着康年,目光很直接,直接到康年覺得自己像是被甚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
“康年。”
“嗯。”
“我說那句話,不是要你現在就回答我。”劉世華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久終於決定說出來的事情,“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不用急着給我一個答案,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康年想說我已經有答案了,但嘴巴像是被膠水封住了一樣,怎麼都張不開。她不是那種會表達感情的人,從小到大都不是。她媽說她像一塊石頭,甚麼情緒都悶在心裏,高興了不笑,難過了不哭,問甚麼都說沒事。她以前覺得這不是甚麼大問題,但現在她覺得這塊石頭太重了,重到她想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會說話了。
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劉世華看着她的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很明顯的笑,是眼角眉梢的一點弧度,像是冰面上裂開一條縫,下面有水在流動。
“那我等你。”劉世華說。
這三個字比之前那一句更讓康年心慌。不想只是室友是一句聲明,我等你是一句承諾。聲明可以當作沒聽到,但承諾不行,承諾是一個人的等待開始計時了,而另一個人必須在某個時刻給出回應。
康年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碗。水流衝在盤子上的聲音嘩嘩的,她低着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水濺到她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劉世華沒有跟進來。康年聽到客廳的電視機被打開了,停在本地新聞臺,正在播一條關於某個老舊小區改造的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平板而機械,像是一臺壞掉的節拍器。
康年洗完碗,擦乾手,站在廚房裏深呼吸了三次,然後走到客廳。劉世華坐在沙發上,兩條腿蜷在身下,手裏拿着一本書,眼睛雖然盯着書頁,但康年知道她沒有在看書,因爲那本書拿反了。
康年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她沒有去拿那個靠墊,就那麼坐着,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個靠墊,電視機在播天氣預報,說未來三天晴轉多雲,最低氣溫九度。
劉世華把書翻過來,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
康年看着她裝模作樣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那塊石頭鬆動了一點。不是碎了,也不是搬走了,就是鬆動了一點,像是一顆被卡了很久的螺絲,終於有人給它滴了一滴油,它開始能轉了。
“劉世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