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1/3)
第 10 章
康年回到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站在單元門口,看到三樓那間房的燈亮着,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在深藍色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她盯着那扇窗戶看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邁上了樓梯。
爬到三樓的時候,門已經從裏面打開了。劉世華站在門口,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有些亂,像是跑了很多路。她看到康年,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皺了皺眉。
“你去哪了?我給你發了十幾條消息你都沒回。”
康年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確實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從“我到小區了”到“你去哪了”到“你是不是出事了”,每一條的間隔越來越短,最後幾條几乎是連着發的。她心裏一軟,伸手把劉世華拉過來,抱了一下。
“去了一個地方,手機沒電了。”康年撒了個謊。手機還有百分之三十的電,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午的事,那家書店,那本書,林檀溪說的那些話,這些東西太大了,大到她還沒想好怎麼裝進語言裏。
劉世華在她懷裏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了一句:“下次要跟我說一聲,我還以爲你不回來了。”
康年沒說話,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些。她抱着劉世華站在門口,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黑暗包裹着她們,只有屋內的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她們腳邊畫出一個明亮的扇形。
鬆開之後,劉世華拉着康年進了屋,把她按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跑到廚房端出一盤菜。西紅柿炒蛋,蛋炒得有點老,西紅柿切得大小不一,盤子邊上濺了幾滴湯汁,看起來不怎麼好看,但康年看着那盤菜,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所有菜裏面最好看的一盤。
“我做的,”劉世華的語氣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驕傲,“你嚐嚐。”
康年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蛋確實老了,嚼起來有點硬,西紅柿的酸味和蛋的香味混在一起,調味剛好,不鹹不淡。她嚼了很久,不是因爲難喫,而是因爲她在品味一種從未嘗過的味道。不是西紅柿的味道,不是雞蛋的味道,是有人特意爲她做了一頓飯的味道。
“好喫。”康年說。
劉世華的嘴角翹了起來,翹得很高,翹到眼睛都彎了。她在康年旁邊坐下來,看着康年一口一口地把那盤西紅柿炒蛋喫完,然後把空盤子端走洗了。康年靠在沙發上,聽着廚房裏傳來的水聲,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自動回放了下午在書店裏的畫面,那些沒有名字的深色書脊,那本薄薄的《荊棘王座》,扉頁上那段關於荊棘王座的話。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座荊棘王座,坐上去的人,不需要比別人更強,只需要比別人更能承受疼痛。
她想起自己的姐姐。康靜,大她五歲,她死的那年才二十三歲,和康年現在一樣的年紀。康年對姐姐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畢竟過去了十二年,但她記得姐姐的手,很長很瘦,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個小小的繭,是寫字磨出來的。姐姐的字寫得很好看,比康年的字好看一百倍,她寫作業的時候康年就趴在旁邊看,看她一筆一劃地寫,覺得那些字不是寫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後來那些字再也沒有人寫了。
康靜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出的事,一輛闖紅燈的貨車,一個酒駕的司機,一切結束在幾秒鐘之內。康年那時候十一歲,正在家裏寫作業,接到電話的是媽媽,她只聽到媽媽尖叫了一聲,然後電話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那個畫面她記得很清楚,地上摔成兩半的手機,媽媽慘白的臉,還有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
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康年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人羣裏,雨太大了,大到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臉,只聽到哭聲,媽媽在哭,外婆在哭,那些她不認識的親戚也在哭。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她站在那裏,像一棵被暴風雨吹打的小樹,雨水從頭髮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裏,澀澀的,但她沒有哭,因爲她覺得如果她也哭了,就真的沒有人能撐住了。
後來她才明白,十一歲的她根本撐不住任何東西。她只是假裝撐住了,假裝了十二年,假裝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康年。”劉世華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出來。
康年睜開眼睛,劉世華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洗完了碗,蹲在她面前,兩隻手搭在她的膝蓋上,仰着臉看她。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康年覺得自己的謊話在她面前無處遁形。
“你在想甚麼?”劉世華問。
“想我姐。”
劉世華的手指在她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有問更多。她只是把臉貼在康年的膝蓋上,閉上眼睛,像一個在等故事的小孩。康年低頭看着她的發頂,那撮翹起來的頭髮今天格外安靜地貼在頭皮上,大概是被水汽壓住了。
“我姐叫康靜,”康年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祕密,“她走了十二年了。”
劉世華沒有擡頭,但她的手從康年的膝蓋上移到了康年的手上,十指交握,和之前很多次一樣,但這一次的力度不同,這一次是那種“我會在這裏聽你說完”的力度,不是索取,是給予。
“她走的那天,”康年的聲音開始發顫,但她咬住了下脣,把那個顫音壓了回去,“我在寫作業,語文作業,抄寫生詞。我記得很清楚,抄到第八個詞的時候電話響了,我媽接的,然後她就叫了一聲,那種叫聲我這輩子只聽過那一次,不是疼,是怕,是那種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恐懼。”
劉世華的手指收緊了。
“後來我經常想,如果我那天寫快一點,早點寫完作業,早幾分鐘接到那個電話,會不會不一樣。我知道不會,但我還是會想。每一年都想,每一個她的忌日都想,每一個看到和她差不多大的人的時候都想。”
康年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客廳裏很安靜,電視機沒開,時鐘的滴答聲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在喉嚨裏堵了十二年的東西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倒,像在清理一個堆滿了舊物的倉庫,每搬出一件都揚起了厚厚的灰塵,嗆得她想咳嗽,但她沒有停。
“我媽後來變了,變了很多。她以前不是那樣的,她以前愛笑,喜歡唱歌,做飯的時候會哼曲子。但姐姐走了之後,她就不怎麼笑了。她開始擔心我,擔心我出門會被車撞,擔心我交朋友會遇到壞人,擔心我考不上大學,擔心我找不到工作。她的擔心太多了,多到她整個人都被擔心淹沒了,我看不到原來的她,只看到一個被焦慮包裹起來的影子。”
“所以你一個人跑到北京來?”劉世華的聲音從膝蓋處傳來,悶悶的。
“嗯。我想離她遠一點,不是不愛她,是太愛了,愛到喘不過氣。每次她看着我,我都覺得她看的不是我,是姐姐,是那個永遠停留在二十三歲的姐姐。我想讓她看到我自己,不是康靜的妹妹,是康年。但我不知道怎麼做,所以我跑了。”
劉世華從她膝蓋上擡起頭來,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看着康年的臉,康年的臉上沒有眼淚,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一潭死水。但劉世華知道那不是死水,那是凍住了的湖面,下面全是暗流。
“康年,你恨那個司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