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1/4)
第 12 章
鑰匙握在掌心裏,金屬的涼意被體溫慢慢捂熱。康年站在單元門口,擡頭看着三樓那扇窗戶,窗簾還在飄,像一個不斷重複的招手動作。她沒有上樓,而是轉身朝巷口走去。
她知道那家書店在哪,昨天的路她還記得。穿過菜市場的時候賣魚的大叔正在收攤,地上的水漬映着傍晚的天光,踩上去啪嗒一聲,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繞過那些水窪,走過天橋,走進那條窄巷子。書店的門還是鎖着的,門上那張“今日休息”的紙條還在,被風吹起了一個角,像一隻即將脫落的蝴蝶翅膀。
康年沒有在門口停留,而是繞到了旁邊的樓道口。那是一扇更小的門,灰色的,門板上用白色油漆寫着“3F”幾個字,油漆已經斑駁了,有些筆畫脫落得看不清。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鑰匙,對準鎖孔,插進去,轉動。
咔嗒一聲,鎖開了。
樓道里很暗,比她們住的那棟老小區還要暗。牆上沒有燈,或者說燈早就壞了,沒有人修。康年扶着牆往上走,腳下是水泥臺階,每一級都有一小塊磨損的凹痕,像是被無數雙腳踩了很多年才踩出來的。她數着樓層,一樓,二樓,三樓,走到最上面的時候,面前是一扇木門,門板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個小小的鑰匙孔。
她把鑰匙插進去,同樣的咔嗒聲,門開了。
房間比她想象的要小,大概十來平米,一張單人牀靠牆放着,牀單是淺灰色的,疊得很整齊,枕頭旁邊放着一本書,就是昨天林檀溪手裏拿着的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一張書桌靠着窗戶,桌上有一盞檯燈,一個筆筒,幾支筆,還有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張照片。
康年走過去,拿起相框。
照片裏是兩個人。一個是年輕很多的林檀溪,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穿着白色襯衫,頭髮比現在長,紮了一個低馬尾,對着鏡頭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嘴角的弧度溫柔而明亮,和現在那個冷淡的、很少笑的林檀溪簡直像兩個人。她旁邊站着一個更年輕的女孩,大概十七八歲,短髮,瘦,眉眼和林檀溪有幾分相似,但更稚嫩,像是一朵還沒完全打開的花苞。女孩也在笑,但笑容裏有一種康年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勉強,是某種過早來臨的沉重。
林溪。康年看着那張臉,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把相框放回桌上,目光移到那本深藍色的書上。她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寫着一段話,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字跡娟秀而有力,和《荊棘王座》扉頁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給我的妹妹,也給你。
林檀溪。
康年翻到下一頁,不是書,是日記。第一頁的日期是2008年9月3日,她讀了幾行,心跳開始加速。那些字寫的是:
“溪兒今天又去醫院了,醫生說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化療的效果不太好。她沒有哭,從確診那天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她問我,姐姐,如果我走了,你會不會一個人。我說你不會走的。她笑了,說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然後她轉過頭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銀杏樹,葉子剛開始黃,她說她想看到那棵樹全部變黃的樣子。”
康年的眼眶又紅了。今天第二次了,在墓園的時候她忍住了,但現在她一個人待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裏,沒有別人,只有她,和這些十幾年前寫下的字,她不想再忍了。
眼淚掉下來,落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她趕緊用手背擦掉,怕把字跡弄花了,但墨跡已經化開了一點,像是一個正在擴散的悲傷。
她繼續往下讀。日記不是每天都寫,有些日期隔了好幾天,有些隔了幾個月,但每一篇都在說同一件事,林溪的病,林溪的笑,林溪的沉默,林溪的倔強,林溪的脆弱,以及林檀溪自己的恐懼、無助、憤怒和絕望。那些字寫得很剋制,很少用感嘆號,很少有情緒化的表達,但康年能從那些平淡的文本下面感受到巨大的暗湧,像是海面上風平浪靜,海面下是翻湧的暗流和漩渦。
讀到2008年11月的一篇時,康年的手開始發抖。
“溪兒今天問我,姐姐,你有沒有恨過。我問她恨甚麼。她說恨這個世界,恨老天爺,恨那些好好的活着的人。我說沒有。她說你撒謊。我沒有說話,因爲她說得對,我確實在撒謊。我恨,我恨這個世界,恨老天爺,恨那些健康的、活蹦亂跳的人,恨他們爲甚麼不是我妹妹。但我不能把這些恨說出來,因爲說出來也沒用,恨不會讓溪兒好起來,只會讓我更難受。所以我假裝不恨,假裝了這麼久,久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康年把日記合上,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幾次。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姐姐走後的那些年,她也恨過,恨那個酒駕的司機,恨那些在路上好好走着、好好活着的人,恨這個世界爲甚麼這麼不公平,帶走她的姐姐而不是別人。她也假裝不恨了,假裝了十二年,久到她以爲自己真的不恨了。但看了林檀溪寫的這些話,她忽然意識到,那些恨從來沒有消失,只是被壓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像一顆被埋進土裏的種子,你以爲它死了,但它一直在那裏,等着某個時刻破土而出。
她翻開日記,繼續往下讀。
時間到了2009年,林溪的病情加重了,住院的時間越來越長,回家的時間越來越短。林檀溪的日記裏多了很多關於醫院的記錄,白色的牆壁,消毒水的味道,走廊裏永遠亮着的白熾燈,還有那些來來往往的醫生和護士,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種職業性的平靜,那種平靜讓林檀溪既感激又憎恨,感激他們照顧她的妹妹,憎恨他們可以用那種平靜來面對她妹妹的死亡。
“今天醫生找我談話,說溪兒的情況不樂觀,讓我做好心理準備。我問她還有多久,她說可能不到三個月。我走出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裏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然後我去了溪兒的病房,她在睡覺,臉色很白,嘴脣幾乎沒有血色,手背上扎着針,輸液的管子連着那個永遠滴不完的藥瓶。我坐在她牀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我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她。她醒了,看着我,說了兩個字,別哭。我沒有哭,但她說了那兩個字之後,我差點就沒忍住。”
康年讀到這一段的時候,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想到了母親在姐姐葬禮之後那種沉默的、幾乎讓人窒息的悲傷。母親也沒有在康年面前哭過,至少在康年的記憶裏沒有。她不知道母親是不想哭,還是不敢哭,還是已經把眼淚哭幹了,再也流不出來了。
她繼續翻頁。2009年5月,林溪走了。
那一頁很短,只有三行字。
“溪兒今天走了。下午三點十七分,她握着我的手,慢慢地涼了下去。窗外的銀杏樹是綠的,不是黃的。她沒有等到那棵樹變黃。”
康年把日記合上,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着臉頰流到下巴,滴在衣領上,一滴又一滴,她數不清,也不想數。她就那樣坐着,讓眼淚自由地流,流到臉上全都是溼的,流到衣領溼了一大片,流到眼淚自己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間房間裏待了多久。窗外的天從灰藍色變成了深紫色,又從深紫色變成了黑色。她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裏,懷裏抱着那本日記,桌上擺着林檀溪和林溪的合影,照片裏兩個女孩笑着,不知道命運已經在她們身後準備好了怎樣的劇本。
手機震了一下,是劉世華髮來的消息。
“我下班了,你在哪?家裏沒人。”
康年擦了擦臉,打字回覆:“在外面,馬上回去。”
她站起來,把日記放回桌上,看了一眼那個相框,然後把那把鑰匙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日記本上面。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單人牀,書桌,檯燈,窗簾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模糊的方形。一切都很安靜,像是這間房間一直在等一個人來,等了十二年,今天終於等到了,而那個人現在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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