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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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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城東的場地在一棟老廠房的二層,康年和劉世華到的時候,林檀溪已經站在樓下等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巾換成了深紅色,在灰濛濛的天色裏像一小簇安靜的火焰。風吹過來的時候,衣角被掀起來,她伸手壓了壓,動作很隨意,但康年注意到她壓衣角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緊張的。

這是康年第一次看到林檀溪緊張。

“檀溪姐,你幾點來的?”劉世華小跑過去,圍巾在身後飄起來。

“剛到。”林檀溪說,但她腳下的菸頭說明她已經在這裏站了好一會兒了。她沒有踩滅那些菸頭,就任它們散落在地上,像是某種無聲的痕跡,證明她曾經在這裏等待,來過,站過,焦慮過。

老廠房的樓梯是水泥的,沒有貼瓷磚,扶手生了鏽,摸上去一手鐵鏽味。三個人爬上二層,林檀溪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深綠色的鐵門。門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捶一扇不願意打開的門。

房間很大,比康年想象的還要大。大概有七八十平米,空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牆壁是白色的,但已經髒了,有很多灰色的印記和裂紋,地板是水泥的,掃得很乾淨,但有些地方有凹陷,像是一個個小小的隕石坑。窗戶很大,佔了整整一面牆,光線從外面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窗外的視野很好,能看到遠處的天際線,和一些高低錯落的屋頂。

“就是這裏。”林檀溪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像一個將軍在巡視即將佈陣的戰場。

劉世華在房間裏走了一圈,腳步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曠的回聲。她走到窗邊,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很涼,她在上面按了一個手印,手印周圍的霧氣慢慢擴散開來。

“這裏以前是做甚麼的?”劉世華問。

“服裝廠,後來搬走了,這層就空出來了。房東說空了快兩年了,一直租不出去。”林檀溪走到窗邊,站在劉世華旁邊,看着窗外的景色。“太偏了,沒有人願意來。”

“但你願意。”康年說。

林檀溪轉過頭看着她,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我不怕偏。偏才好,安靜。來的人都是真心想來的,不是爲了湊熱鬧。”

康年在房間裏慢慢走着,用手摸了摸牆壁的質感,蹲下來看了看地板的凹陷,擡頭看了看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和電線。她能想象出這個房間被填滿之後的樣子,想象出一張張桌子被搬進來,一臺臺電腦被裝好,一面面牆上粘貼溫暖的話語和明亮的照片,想象出那些需要幫助的女孩走進這扇門時臉上的表情,是恐懼的,是不安的,是帶着最後一點希望來到這裏,然後在這裏找到了一點光。

“檀溪姐,你打算怎麼佈置這裏?”康年站起來。

林檀溪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裏面是手繪的平面圖,畫得很仔細,尺寸標註得很清楚,每一面牆、每一扇窗、每一根柱子都標了位置。她把筆記本遞給康年,康年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到林檀溪已經想好了所有的細節,哪裏放辦公桌,哪裏放沙發,哪裏放書架,哪裏放綠植,哪裏放一張可以讓來的人躺下來休息的牀。

“這是你甚麼時候畫的?”康年擡起頭。

“上個月就開始畫了,改了很多版。你們看看,有甚麼建議嗎?”

劉世華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檀溪姐,你畫得好好,你學過設計嗎?”

“沒有,就是自己瞎畫的。”

“瞎畫畫成這樣,你要是學過還得了。”劉世華認真地看每一頁,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着,嘴裏唸唸有詞。“這裏我覺得可以放一個展示牆,掛一些成功案例,不是那種冷冰冰的數據,是那些女孩自己寫的字、畫的畫、拍的照片。這樣新來的人看到,會覺得有希望。”

林檀溪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字跡娟秀而有力,和日記裏的一模一樣。

康年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張手繪的草圖,畫的是一個標誌,一個圓圈裏面有一棵樹,樹的根扎得很深,枝幹向四周伸展,上面有星星點點的光。康年盯着那個標誌看了很久,覺得那棵樹很眼熟,和她們小區門口那棵梧桐樹很像,和書店樓上那本日記扉頁上畫的樹也很像。

“這個標誌是你設計的?”康年問。

“嗯,想了好久,畫了好多版,最後定了這個。樹,代表生長。根,代表不忘來處。光,代表希望。”林檀溪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了一些,像是怕說重了會把它嚇跑。

康年看着那棵樹,覺得它不只是代表生長和希望,它還代表了一種聯結,一種根與根在地下交錯的、看不見但真實存在的聯結。她和劉世華的根是這樣交錯的,和林檀溪的根也是這樣交錯的,和所有那些坐在荊棘椅子上的人的根都是這樣交錯的。你看不到那些根,但它們就在那裏,在泥土的深處,在黑暗的地方,緊緊地纏繞在一起,互相支撐,互相供養。

“檀溪姐,你打算甚麼時候開始裝修?”康年把筆記本還給她。

“儘快,越快越好。下個月我想開始接待第一批人。”

“第一批人?你已經有人選了?”

林檀溪猶豫了一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另一個筆記本,比剛纔那個小一些,封面是黑色的,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捲起來了。她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聯繫方式,有些名字後面打了勾,有些打了叉,有些畫了問號。

“這些都是我這些年接觸過的、需要幫助的女孩。有些已經走出了困境,不需要我了。有些還在掙扎,我一直在跟她們保持聯繫。還有一些,是最近剛聯繫上的,她們的情況不太好,我想讓她們來這裏。”

康年接過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看到一個名字,後面寫着一段話。“陳小禾,十九歲,高中輟學,父母離異,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去年走了,她現在一個人在城裏打工,住在羣租房裏,一天打兩份工,攢錢想考成人高考。狀態:需要幫助。”

她看了好幾個類似的記錄,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段故事,有輟學的,有失業的,有被家暴的,有抑鬱的,有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活着的。這些女孩的年紀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不等,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經歷,但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在深淵的邊緣站着,風一吹就可能掉下去,而林檀溪是那個在下面張着一張網的人。

“檀溪姐,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劉世華也湊過來看了幾頁,眉頭皺得很緊,像是看到了甚麼讓她難受的東西。

“忙不過來也要忙。再說,不是一個人了,不是有你們嗎?”林檀溪看着她們,嘴角的那個弧度比剛纔大了一些,大到一個真正笑容的邊界上,再大一點就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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