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1/2)
第 26 章
元旦那天,北京下了一場大雪。康年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白的,屋頂、樹枝、路面、停着的車,全部被雪覆蓋了,像是一幅用白色顏料畫滿了的畫。她站在窗前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去廚房煮湯圓。今天是新年,應該喫湯圓,這是她老家的習俗,雖然她已經好幾年沒有在老家過過元旦了。
劉世華還在睡,被子矇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鼻子和一小截額頭。康年沒有叫她,讓她多睡一會兒。湯圓煮好了,她盛了兩碗,放在桌上,讓熱氣慢慢地散。她走到牀邊,蹲下來,看着劉世華的睡臉。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脣微微張着,呼吸聲很輕,像一隻在打盹的貓。
“世華,湯圓好了。”
劉世華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矇住了整個頭。康年笑了,伸手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她的耳朵。耳垂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在晨光中像一個小小的座標,標記着康年每天早上的落點。她在那顆痣上親了一下,嘴脣感受到劉世華皮膚的溫度,涼涼的,帶着剛睡醒的特有慵懶。
劉世華終於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裏有睡意,有不滿,有一種“爲甚麼假期還要早起”的控訴,但當她的目光落在康年臉上的時候,那些東西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溫柔的、帶着笑意的、像是春天融雪時第一縷陽光一樣的目光。
“新年快樂。”康年說。
“新年快樂。”劉世華的聲音沙啞得像嗓子裏塞了一團棉花,但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個早晨都點亮。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喫湯圓。湯圓是黑芝麻餡的,咬一口,黑色的餡料流出來,在白色的湯裏慢慢擴散,像是一幅正在創作的水墨畫。劉世華吃了六個,康年吃了六個,碗底還剩一些湯,劉世華端起來喝光了,說湯是甜的,因爲湯圓破了一個,餡料漏出來了。
“破了的湯圓是你包的。”劉世華放下碗,舔了舔嘴角。
“那你還喝得那麼幹淨。”
“因爲是你包的,破了也好喫。”
康年看着她,覺得自己的心被甚麼東西填滿了,不是那種突然的、猛烈的填滿,是那種緩慢的、持續的、像是往一個杯子裏倒水,水面一點一點地上升,升到杯沿,然後溢了出來,沿着杯壁流下去,流到桌上,流到地上,流到所有的地方。
喫完湯圓,兩個人換了衣服出門。今天要去工作室,林檀溪說新年要有新氣象,大家一起喫頓飯。路上的雪還沒有掃,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劉世華走在前面,故意踩那些還沒被人踩過的地方,每踩一個就回頭看一眼康年,像是在炫耀自己留下的印記。康年跟在後面,踩着劉世華的腳印走,一步一個,不多不少,正好。
到工作室的時候,林檀溪已經在廚房裏忙了。陳小禾在幫她打下手,切蔥薑蒜,洗菜,剝蒜,動作很熟練,像是一個在廚房裏泡大的人。看到康年和劉世華進來,陳小禾擡起頭笑了,那個笑容和一個月前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怕笑得太大聲會被收走的笑,而是一種坦然的、自然的、像是陽光一樣不需要任何遮擋的笑。
“康年姐姐,劉世華姐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兩個人異口同聲。
今天的菜很豐盛,有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一鍋排骨蓮藕湯,還有劉世華帶來的草莓蛋糕。四個人圍坐在長桌前,和冬至那天一樣,但今天的氣氛不一樣了。冬至那天陳小禾還有些拘謹,說話的時候會先看看林檀溪的表情,好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話。今天她很放鬆,主動講起了她小時候的事,講她奶奶怎麼教她包餃子,怎麼教她揉麪,怎麼在冬天給她煮薑湯。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輕快的,像是在講一個好笑的故事,但康年注意到她眼眶紅了好幾次,只是每次快要掉眼淚的時候,她就低下頭喝一口湯,把那點溼意壓回去。
“小禾,你奶奶如果知道你模擬考過了,一定會很高興的。”劉世華說。
陳小禾擡起頭,笑了。這次她沒有低頭,沒有喝湯,就讓那滴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流過臉頰,滴在碗裏。她用手指擦了擦臉,笑着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了的話。
“她知道的。她在天上看着呢,她甚麼都知道。”
林檀溪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陳小禾的手。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遍一樣,但康年知道,林檀溪不是那種會主動握別人手的人。她是一個把所有的情感都壓在心底、用行動而不是觸碰來表達關心的人。但今天她握住了陳小禾的手,握着,沒有鬆開。康年看着她握着陳小禾的那隻手,覺得那隻手不再是涼的了,它從林檀溪的心裏吸收了足夠的熱量,變得溫暖了。
喫完飯之後,四個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劉世華洗碗,康年擦桌子,陳小禾掃地,林檀溪倒垃圾,和之前一樣的分工,一樣的配合。康年在擦桌子的時候,看到林檀溪從垃圾間回來,站在門口,看着屋裏的三個人。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康年能看到她嘴角那個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淺,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作品之後的滿足。
“檀溪姐,你站在門口乾嘛?進來啊。”劉世華從廚房探出頭來喊她。
林檀溪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康年擦完桌子,也在沙發上坐下,劉世華洗完了碗,過來擠在康年旁邊,陳小禾掃完了地,在林檀溪旁邊坐下。四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機開着,在播元旦晚會,一個男歌手在唱一首老歌,聲音很深情,像是在對某個人說“我想你”。
康年靠在沙發上,左邊是劉世華,右邊是林檀溪,林檀溪旁邊是陳小禾。她們像一排被風吹彎的樹,靠在一起,互相支撐。窗外還在下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來,在路燈的光中飛舞,像無數只白色的蝴蝶。康年看着那些蝴蝶,覺得它們不是在飛,是在跳舞,跳一支慶祝新年的、歡迎春天的、告別冬天的舞。
“新的一年,你們有甚麼願望?”林檀溪問。
劉世華第一個說。“我希望康年做的飯越來越好喫。”
康年看了她一眼。“我做飯不好喫嗎?”
“好喫,但可以更好喫。”
康年無奈地笑了,搖了搖頭。“我希望世華的設計越做越好,早日成爲大設計師。”
“我不要做大設計師,我只要做你一個人的設計師。”劉世華說完這句話,臉紅了,但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看着康年,像是在說一句不需要害羞的、理所當然的話。
康年看着她的眼睛,覺得那雙眼睛裏的光比一年前更亮了。一年前,她們剛合租的時候,劉世華的眼睛裏有疲憊,有迷茫,有一種被生活打敗之後還不甘心認輸的倔強。現在那種疲憊沒有了,迷茫也淡了,剩下的是一種篤定的、有方向的、知道自己要去哪裏的光。
“小禾,你呢?”林檀溪問。
陳小禾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畫着圈。“我希望今年能考上大學,然後找一個好工作,賺錢了請你們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