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1/2)
第 28 章
陳小禾的大學生活開始了。九月一號開學那天,康年請了半天假,和劉世華一起送她去學校。林檀溪已經在學校門口等着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了一條淺藍色的絲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很多,像是被秋天的光線軟化了一些。
學校不大,但很乾淨,校園裏種了很多銀杏樹,葉子剛開始黃,淡淡的金色在陽光下像是被水稀釋過的顏料。陳小禾揹着書包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像是在趕着去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康年跟在她後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在銀杏樹下移動,想到了一年前那個在工作室裏穿着洗得發白衛衣的女孩,那個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不敢看人眼睛的女孩。現在的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裏的人。
宿舍在四樓,六人間,陳小禾的牀位是靠窗的下鋪。劉世華幫她把牀單鋪好,被子疊好,枕頭放好。康年幫她把書擺上書架,英語課本、數學課本、教育心理學、兒童發展心理學,一本一本地排好,書脊朝外。林檀溪站在門口,看着她們忙活,沒有插手,只是靜靜地看着,像一個在觀察自己作品完成度的藝術家。
“檀溪姐,你不幫忙嗎?”劉世華鋪好牀單,轉過身問她。
“你們幫就好了,我看看。”林檀溪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陳小禾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櫃子裏,關上櫃門,轉過身,看着這間小小的宿舍。六張牀,六張桌子,六個櫃子,空間不大,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她站在陽光裏,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大到康年覺得她下一秒就要哭了。
但她沒有哭。她走到林檀溪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這一次林檀溪沒有僵住,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摟住了陳小禾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
“檀溪姐,我會想你的。”陳小禾的聲音悶在林檀溪的肩膀上。
“想我就回來,工作室的門永遠開着。”林檀溪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像一個永遠不會倒塌的依靠。
她們走的時候,陳小禾送到校門口。銀杏葉在風中飄落,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書包上。她沒有拂去那些葉子,就讓它們留在那裏,像是秋天在她身上蓋了一個章,證明她來過這裏,證明她屬於這裏。
“康年姐姐,劉世華姐姐,檀溪姐,你們下週會來看我嗎?”
“會。”三個人異口同聲。
陳小禾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笑得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蒲公英。她朝她們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了校園。銀杏葉在她身後落下來,像是一道金色的簾子,緩緩地垂落。
康年站在校門口,看着陳小禾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的深處。她想到了自己大學入學的那天,媽媽送她到校門口,也是這樣站在門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羣裏。那時候她不知道媽媽站在那裏看了多久,她只顧着往前走,去迎接新的生活,沒有回頭。現在她知道了,媽媽一定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眼淚都風乾了。
“康年,你怎麼了?”劉世華碰了碰她的手臂。
“沒甚麼,走吧。”康年轉過身,走在前面。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到陳小禾也在某個窗口看着她,怕自己會忍不住跑回去。
劉世華跟上來,握住了她的手。康年握回去,兩個人手牽着手走在秋天的街道上,銀杏葉在腳下沙沙作響。林檀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個在散步的人,不急,因爲她知道目的地就在那裏,不需要趕。
十月,陳小禾的大學第一個月結束了。她回來過兩次,一次是拿忘了帶的東西,一次是專門回來看林檀溪。每次回來她都會幫忙打掃工作室,擦書架,拖地,整理文檔,做完了才肯坐下來喫飯。林檀溪勸過她幾次,說不用這樣,她不聽,說這是她的習慣,不做不舒服。
“小禾還是沒變,還是那麼勤快。”劉世華坐在沙發上,看着陳小禾在廚房裏洗碗的背影。
“她不想欠別人的。”康年說。
“但她不欠任何人。”
“她自己覺得欠,所以要做點甚麼來還。等她哪一天不覺得欠了,她就真的好了。”
林檀溪從廚房裏端出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她會有那一天的。”
康年看着林檀溪,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時候她穿着紅外套站在天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現在的她不再是把刀了,她是一棵樹,一棵在“微光”這塊土壤裏紮了根、長出了枝幹、開出了花的樹。陳小禾是她枝幹上的一朵花,開了,落了,落到了另一塊土壤裏,繼續生長。而林檀溪自己,還在那裏,還在紮根,還在生長,還在爲下一朵花積蓄力量。
十一月,陳小禾參加了一次志願者活動,去郊區的一所小學支教。她在電話裏跟林檀溪說,那些孩子好可愛,有一個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問她叫甚麼名字,她說叫陳老師,小女孩說陳老師你甚麼時候再來,她說下次還來。掛了電話之後,林檀溪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手裏握着手機,屏幕還亮着,顯示着聯繫歷史。
康年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很大,吹得樹枝啪啪地敲打玻璃,但屋裏很暖和。林檀溪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偏頭看着康年。
“康年,你說小禾以後會不會是一個好老師?”
“會的。”
“爲甚麼?”
“因爲她知道甚麼是苦,知道一個人在苦的時候最需要甚麼。她會成爲那些孩子的微光。”
林檀溪看着她,眼眶紅了,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她沒有擦,就任它流。康年也沒有幫她擦,因爲她知道,這滴眼淚不是悲傷的,是一種放下,是一種終於可以放鬆了、終於可以不再擔心了、終於可以相信陳小禾會自己走好以後的路的確認。
十二月,陳小禾的大學第一個學期快結束了。她回來過很多次,每次回來都會帶一些小禮物,有時候是一袋橘子,有時候是一包糖果,有時候是自己在手工課上做的小玩意。這些東西不值錢,但康年把它們都收在了一個盒子裏,放在書架的最高處。她不知道爲甚麼要收着這些東西,也許是因爲它們讓她知道,有人在想着她,有人在感謝她,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因爲她做過的一些小事而變得好了一點點。
那天晚上,康年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着夜空。冬天的星星比夏天少,但更亮,因爲空氣乾燥,沒有水汽遮擋。她找到了獵戶座,找到了天狼星,找到了那顆她每次都會找的、不知道名字但一直亮着的星星。她看着那顆星星,想到了林溪,想到了康靜,想到了所有那些坐在荊棘椅子上、還沒有找到微光的人。她不知道他們在哪裏,不知道他們叫甚麼名字,不知道他們正在經歷甚麼,但她想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地方叫“微光”,那裏有一盞燈,永遠亮着。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檀溪發來的消息。“康年,你說我們明年這個時候會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