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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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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康年的書寫了整整一個春天。她每天晚上坐在陽臺上寫,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光把她的臉照得發白,劉世華從客廳端來熱牛奶,放在她旁邊,也不說話,放下就走了。有時候康年會寫到凌晨,劉世華睡了一覺醒來發現她還在寫,就披着毯子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甚麼也不說,就靜靜地陪着。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剪影畫。

書寫得很慢,因爲每一個字都要反覆斟酌。她寫姐姐,寫十一歲那年冬天接到電話時媽媽尖叫的聲音,寫葬禮上那些她不認識的親戚哭成一團而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她寫林檀溪,寫那個站在天台上穿着紅外套的女人,寫她那把刻着315的鑰匙,寫她花了十二年找到她們的那條漫長而孤獨的路。她寫劉世華,寫她第一次出現在門口時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寫她蹲下來幫自己擦鞋上那塊擦不掉的印記,寫她在自己答辯那天發來的那兩個字——“加油”。她寫陳小禾,寫那個十九歲就經歷過太多苦難卻依然在努力長大的女孩,寫她在工作室裏揉麪的樣子,寫她畫的那棵歪歪扭扭的樹,寫她笑着說“奶奶在天上看着”時眼睛裏倔強的光。

書寫完的那天是五月末。康年敲下最後一個句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窗外的天已經快亮了,東方的天空泛着魚肚白,有鳥在叫,聲音清脆得像一串被風吹動的鈴鐺。她低頭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獻給所有坐在荊棘椅子上的人”,盯着看了很久,然後把電腦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亮了,太陽從樓房的縫隙裏升起來,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橙紅色。梧桐樹的葉子在晨光中綠得發亮,風吹過來,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說甚麼話。康年聽不懂,但她覺得那是姐姐在跟她說:“你做到了。”

她轉過身,發現劉世華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嘴角是翹着的。

“寫完了?”劉世華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寫完了。”

劉世華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兩個人站在窗前,看着太陽一點一點地升起來,把整個城市染成了金色。康年覆上劉世華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着。劉世華的皮膚很薄,能摸到下面細小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動着。

“康年。”

“嗯。”

“你的書寫了多久?”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大半年了。”

劉世華把手臂收緊了一些,臉貼着她的後頸。“你寫我的時候,寫了甚麼?”

康年想了想,寫了甚麼呢。她寫了劉世華第一次出現在門口時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寫了她在天台上說“她爸媽都被人殺了,她也沒垮”時眼睛裏那一點微弱的火光,寫了她在雨中從包裏掏出傘撐到兩人頭頂時的自然,寫了她蹲下來幫自己擦鞋上那塊印記時認真的側臉。她寫了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接吻。她寫了那個下雪天劉世華穿着白色羽絨服站在雪裏像一顆剛剝開的荔枝。她寫了太多,多到她覺得一本書根本裝不下。

“我寫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不是長得好看,是活着的樣子好看。”

劉世華沒有說話。但康年感覺到她的睫毛在自己後頸上輕輕掃過,癢癢的,像一隻蝴蝶在扇動翅膀。

六月,書出版了。出版社寄來樣書的那天,康年正在公司上班。快遞員打電話說有個包裹,她下樓去取,拆開紙箱,十本樣書整整齊齊地碼在裏面。封面是她自己設計的,深藍色的底,上面畫着一棵銀杏樹,樹下坐着一個女孩,仰着頭,像是在看樹上的葉子。女孩很小,樹很大,但女孩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正在努力生長的小樹。

她拿起一本,翻開扉頁,看到自己寫的那行字——“獻給所有坐在荊棘椅子上的人”。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裏,站在寫字樓的大堂裏,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她手裏抱着的這本書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寫成,也沒有人知道這本書裏寫的都是真人真事。

下班後,康年直接去了工作室。林檀溪和劉世華已經在了,陳小禾也在,學校放暑假了,她又搬回來住。康年把書放在桌上,四個人圍着長桌,一人拿一本,翻開來,安靜地看。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

陳小禾最先看完。她合上書,擡起頭,眼眶紅紅的。

“康年姐姐,你把我寫得太好了。”

“我沒有把你寫好,我只是把你寫出來了。”

陳小禾低下頭,看着封面上那棵銀杏樹,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它滴在封面上,滴在那棵樹上。林檀溪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來,擦了擦臉,又擦了擦封面。

林檀溪放下書,看着康年,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很多,大到康年覺得那是她在林檀溪臉上見過的最大的笑容。

“康年,你把溪兒寫活了。”

康年看着她,想說“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但她說不出口,因爲她知道,林檀溪需要的不是她的謙虛,而是她的承認。承認這本書裏寫的林溪是真實的,承認那個喜歡雛菊、想看銀杏樹全部變黃、二十三歲就離開的女孩,在這本書裏活了。不是復活,是一直活着,只是通過這本書被更多的人看到了。

“檀溪姐,林溪一直都在。不是在我書裏,是在你心裏。你把她的光帶給了那麼多人,小禾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林檀溪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不再涼了,掌心裏全是汗。

那天晚上,康年回到家,把一本樣書放在枕頭旁邊,緊挨着劉世華的那顆星星吊墜。深藍色的書皮,銀白色的星星,並排放在一起,像兩個在黑暗中互相照亮的旅人。

劉世華洗完澡出來,看到那本書,拿起來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來,念出聲來。康年寫的那些句子從她嘴裏讀出來,像是被重新賦予了生命。

“她站在天台上,穿着紅外套,夜風把她的衣角吹起來,像一面暗紅色的旗。我那時候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從哪裏來,不知道她爲甚麼要站在那個地方。但我知道,她跟我一樣,也在找甚麼東西。她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找得很累,但她沒有停下來。”

劉世華唸到這裏,停下來,看着康年。“康年,你寫林檀溪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康年想了想。“像是有人在教我走路。”

“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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