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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莫伊萊(十三)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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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伊萊(十三)

在我的記憶中,從小到大參與我生活的人,有且只有母親。沒有父親,沒有爺爺奶奶,更沒有公公婆婆。我的人生只有她,她也只有我。

幼兒園時,她會握緊我的小手將我送進學校,離開時憂心忡忡地一步三回頭。小學時,她會推着我的背狠心地讓我自己去上學,實則自己偷偷摸摸地跟在不遠處。初中時,她會六點鐘起牀爲我煮早餐,即使嘴上逞強,心裏也會很抱歉煮出來一鍋不知爲何物的東西。

她不似別的母親那樣,日夜溫婉地抱起孩子,告訴他們這個世界有多美好,更不像我小學同桌的母親那樣,麻花辮碎花裙,說話柔聲細語的,總是爲孩子準備好美味便當。

她最常做的就是看着我摔倒,冷聲讓我自己爬起來,再惡狠狠地告訴我這個世界有多黑暗,警告我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她時不時會到時髦的理髮店裏染頭燙頭,將自己的頭變成彩虹實驗田,常穿的衣服,則是少見的皮夾克外套或鉚釘外套。

我在她眉毛上,甚至看到了穿孔和斷眉留下的痕跡。

我曾以爲,那是她追逐時尚留下的印記,是少女叛逆的過去。可我沒料到,那是她堅強的具象化,更是她拋棄過去所留下的第一個物質證據。

我們沒有偌大的豪宅,更沒有可以敞篷的跑車,對於那時的我來說,玩智能手機是奢侈。所以打小,我就不在乎自己學歷有多高,我只在乎自己能否賺到錢,能否減輕壓在她身上的負擔。

電費很貴,至少對我們來說是那樣的。所以我從不玩她的手機,每個夜晚就坐在沙發上看書,書籍成爲幼年的我通向世界的唯一途徑。

她發現了我對書籍情有獨鍾,每個月便會去圖書館借兩大袋回來。她從不借教科書,因爲覺得那些沒用,借的都是些國內外的名著,等我看完了,她就坐公交車過去還,循環往復十二年。

我以爲,這樣平淡如水的人生會伴我終身,再不濟,也會伴我到踏入社會自力更生。

然而上天並不打算讓我這般度過。

我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患上的病症,心臟已是終末期。得知她生病許久,醫生拿着診斷結果解釋給我聽,總而言之,她必須接受器官移植。

那時我正在備戰生地會考,生物和心臟,命運就這樣隨意地把我熟悉的東西串聯在一起。

她躺在牀上,整個人不正常的白,頭髮是剛染的番茄紅,有時出汗了,紅色顏料便會沾染純白的枕頭。髮色和她這個人的行事作風還蠻相似的,鮮活而熱烈,是這白茫茫的醫院中唯一的彩色。

她沒法出去工作,我就精打細算家裏的水費和電費,一塊薄薄的吐司分成兩次解決,餓了就喝水充飢,人人評價難以下嚥的食堂飯菜我喫得一粒不剩,每天拖到學校趕人的最後一秒鐘離開。

從學校出發,只需要走上半小時就能到達醫院,路上還能聽聽英語單詞,半個小時背二十個綽綽有餘。

當然,二十多個不只是純背,而是將語法和固定搭配都背下來,做夢都不會忘的那種。

她躺在牀上看綜藝節目,我就趴在牀頭櫃上解數學題,寫不出的作文,有可能會在明星的談話中得到靈感。

我有時在想:真謝謝你在我寫作業的時候看綜藝節目,否則我明天的作文沒法交差。

臨近生地會考,某天她突然抓緊我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問:途凝蟄,你能接受以後我不在你身邊嗎?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是我不在,是我死了,你能接受嗎?

我想罵她有病,卻又不合時宜。

我垂眸瞥了眼手裏的墨綠色生物提綱,摺疊的那處縫有些發白,四周也皺巴巴的,幾個月下來它已經被我翻爛了。

有時午睡我還會把它壓在枕頭下,算是玄學吧,一般這樣做睡醒後的考試題目都會簡單些。

熒光筆畫出那段早已銘記於心的知識點:輸送血液的泵——心臟。體循環是血液從心臟的左心室出發回到右心房,肺循環是血液從右心室出發回到左心房。

那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心臟輸送的,除了血液還有甚麼?不甘心和等不及吧。

不甘心她離開的情緒,鑄就成爲體循環,等不及出去賺錢爲她治病的衝動,填充我的肺部,等同於肺循環。

悲痛從心臟的左心室出發回到右心房,無奈從右心室出發回到左心房,這就是我的身體和心臟。

她太懂我了,甚麼都沒說,只是攥緊了我的手。

她說她不會走的,現在,至少現在不會走。

第二天來到醫院,我在她的病牀前看到了所謂的父親,對,打出生起我就沒見過的父親。

他西裝革履,髮膠在燈光下亮着微光,與我和她顯得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原來這就是人們口中的階級差異,這就是有錢和沒錢的氣質差距。

待我慢悠悠地走到牀前,我才發覺,我和男人竟是如此的相似。尤其我的側臉,同他簡直一模一樣,怪不得途嘉晴總是在身側注視着我。

途凝蟄,今天不用在這守夜,回家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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