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美狄亞(十) (1/3)
美狄亞(十)
距離陳凜珩出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他在那邊過秋天,有事沒事就拍樹上泛黃的銀杏葉,還說在廣州都看不到這樣的景色,心裏倍兒高興。
江詠念則收心專注於學習,畢竟陳凜珩不在,她在學校裏沒有了可以隨時拉出來的人。忙學業的同時她兼職給父親賺治病錢,閒着的話也會在羣裏分享自己的生活。
實在孤獨,聞人晏梟便會去找她喫飯,又或者傍晚時分同她漫步於江邊談心。
解見和途凝蟄每天兩邊跑,把課上完就回不夜侯,有時候是勤懇工作,有時候就是在那個睡覺。
薄靳川最近忙家裏的事,沒法像前陣子那樣夜夜笙歌,只能時不時去趟不夜侯找解見。於有情人而言,只一眼便能了卻今夜的愁思。
黎陂海和聞人嵐煙把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條,最近似乎是想擴大投資範圍,談了不少合作。
聞人晏梟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朝前走,這是好事,也是曾經求之不得的光景。
至於他自己,每天專心致志地跑警局。這幾十天裏沒有人敢打擾他,途凝蟄甚至沒敢開玩笑緩和他心情,只敢在入睡前輕拍他的後背,又或者用額頭抵住他的肩胛骨,無聲地訴說心疼,無數次承諾自己會永遠在。
所有人都在他背後默默當支柱。
無人不知他在規劃甚麼藍圖,就連白升之都一清二楚他報復自己的每一步是怎樣走的,又是懷着何種心情踏出艱難的一步又一步。
自踏進少管所開始,聞人晏梟就以各種方式收集有關白升之的消息,後者所負責的公司的情報更是不放過。
白升之從小周遊在名利場,天性薄情寡義,成年後更是開人開得毫不手軟,罵人罵得狗血淋頭,因此那些員工道不盡的委屈便成爲了聞人晏梟復仇的工具,是最直接而鋒利的第一把刀。
其實單憑白升之當年做的事,以誹謗罪起訴即可,更別提故意傷人那晚有多少視頻和錄音流出,光他們學校就幾千人,所謂“六度分隔理論”,傳到校外的實際上又有多少人,有多少播放量呢?聞人晏梟不敢細想,轉發量必定過萬。
他甚至無需刻意去收集那些視頻錄音,當年在校園網疊了幾萬樓的帖子,校友裏誰朋友圈私密了的瓜條……拿到手不過一句話的事。
長久以來,他不讓自己深入去想這些東西,彷彿這樣就可以躲避二次傷害,可以在陰暗的角落裏舔舐自己的傷疤,自愈脫敏就好。直到如今要再次站上法庭,以起訴方的身份控訴自己曾受到的傷害,他才願意去回憶曾經的一幕幕,過往如電影放映般緩慢地劇痛着,他想躲也躲不掉。
光靠誹謗判得太輕了,他不接受,不允許。
若是加上剋扣工資和職務侵佔,十年甚至更久都不是問題。
他要的,不過是白升之身臨其境地體會他曾經的痛苦,不過是白升之千倍萬倍地償還回來他的所有。鐵窗有多麼冰冷,人心有多麼淡漠,月亮有多麼珍貴,他都要白升之親身體會,無可奈何的心情必須如蟲蟻那般,不間斷地啃噬殘破的心臟。
他覺得自己其實還蠻仁慈的,報復得沒騙錢沒騙權沒騙心沒騙身,不像白升之,四年間奪走了自己的所有,更甚把自己的清白都奪去了。
緊盯手裏的紙質證據,聞人晏梟盤腿坐在牀邊的椅子上,隨後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望向窗外,眼前竟是晴空萬里。
途凝蟄站在臥室門口,不知道前面不遠處的人出神在想些甚麼。知道聞人晏梟需要時間獨處,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陪伴那道身影。
其實大家都清楚,甚麼打擊報復甚麼公平正義,這些都不是聞人晏梟想要的。白升之無論下場多悽慘,都還不起聞人晏梟。
因爲他毀掉的不單單是聞人晏梟的滿心驕傲,更是聞人晏梟這輩子最寶貴的前途,是他不可倒流的青春年華,是曾幾何時耀眼得不可思議的少年意氣。
天之驕子轉瞬間隕落,卑微到可以被凡人踐踏於塵,至此無數次瀕臨崩潰。
十幾年的刑期換不回他的天真無邪,隔着鐵窗的無盡遙想同樣換不回他曾經的模樣,到底是上天作祟世道不公命格不正。
廣州這座城市的溫度變化無常,一年到頭彷彿只有冬夏兩季。昨天他還怕聞人晏梟着涼,替他攏緊衛衣領,今天他們就熱得只着一件短袖,手不停地給自己扇風。
途凝蟄覺得手裏的酒釀捂得熱了些,便上前放到桌子上,隨後蹲下身輕聲說:“喝點東西吧,晚上有沒有想喫的東西,或者我們出去散散步。”
聞人晏梟沒說話,只是側過頭俯視途凝蟄,眼裏寫滿了不解。
途凝蟄懂了,溫柔地接話:“待在家也可以,自在點,想看電影解悶還是談心大哭一場?”
“看電影吧。”
“《奔騰年代》嗎?”是預示着他們一見鍾情的電影,途凝蟄覺得這會讓聞人晏梟心情好些。
“別了。”沒想到對方直接拒絕了,聞人晏梟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同時說,“看《贖罪》吧,晚上隨便喫點就行。”
途凝蟄都依他,起身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倏爾回到廚房研究今晚喫點甚麼新奇玩意兒了。
雖說思慮依舊堵塞,心情依舊苦悶,但握着那捂得熱了些的玻璃杯時,聞人晏梟依舊感覺心口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