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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美狄亞(十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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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狄亞(十二)

那晚我坐在書桌前,無措地給媽媽和哥哥留下最後的書信。簡短三段,分別是事情的全過程,自己的感觸,以及對他們的歉意。

我經常在寫作文時胡亂引材料寫例證,說到底是思緒混亂,分明此時大腦也亂成了一鍋粥,與往常並無二致,白紙黑字卻罕見的綱舉目張。

我說我有愧於他們,那愧疚不是星星,也並非只有點點。反倒是我決堤的眼淚,一點又一點。

本想再多寫些,可我的手始終無法停止顫抖,原本好看的字體變得歪歪扭扭,將我內心深處的恐懼徹底暴露出來。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停下筆,把信紙摺好並用聞人嵐煙的電腦將其壓在書桌上,這樣聞人嵐煙一醒,就能知道發生了甚麼。他應該會比媽媽冷靜些許吧,希望有他在,媽媽的痛苦被減緩,當然,也希望他是這樣的。

我最後抱了下聞人嵐煙,輕柔地吻過他的臉頰,隨後將衛衣帽子戴到頭上,迎着大雨掉着眼淚走到警局,顫顫巍巍的一步步道盡我的恐慌。

這感覺,就像小時候很害怕自己走夜路,怕鬼魂突然出現在我身後追着索命,因此總是不自覺加快腳步直至跑起來。

此刻我巴不得自己跑起來,所謂早死早超生嘛,可身體比我的意識更捨不得離去,心底只剩對未知的將來的無盡膽怯。

我告訴自己要堅強,不能還沒開始贖罪就倒在原地。我還告訴自己要報仇,總歸是要走出來報仇的,心懷畏懼怎能行。

帶着這樣的想法,我停止哭泣,走進警局。

學校裏肯定有很多人報警,加上我滿身鮮血,警員立馬反應過來我就是逃走的加害者。

我不願擡頭看他們,攏緊手腕坐到板凳上。

我身上的衣服不停往下滲水,他們想給我換新的,淋了太久的雨,我感覺自己逼近失溫。

赤身裸體時,滿身的傷痕這纔出現在衆人眼前。

我一聲不吭承受着所有痛苦,世俗的,精神的,□□的,感情的,困在自己的固步自封裏。

我曾以爲世上的警察普遍痛恨罪犯,我不知道別人對罪犯的定義是甚麼,至少在我眼裏,無關成功失敗是非英雄,也無關帶去的影響有多大,只要做了壞事,就通通都是罪犯,畢竟他們逆道亂常,破壞了世間的幸福安寧。當然,在我看來,這狀況並不會因爲我是個未成年人,或者說並不會因爲我是個滿身傷的可憐的未成年人就有所改變。

世人永遠只會鄙夷我,更甚指責我謾罵我詆譭我。因而我害怕地蜷縮起身體,抗拒任何人接近我。

然而預想中的歧視並沒有出現,警員們很耐心地安撫我的情緒,他們抓緊時間拍照取證,旋即將寬大的毯子披到我身上。

我印象很深,裏面有個警員哥哥很年輕,他動作極輕地擦去我臉上身上的雨水血水,給我穿衣服的動作也很輕,生怕弄疼我似的,還貼心地準備了薑茶說是拿來暖身子的。

犯錯的人是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對他的好的。

可是他真的好溫柔,是我在陌生角落裏僅剩的慰藉。我緊跟他們的步伐,捧着薑茶走進審訊室。

嶄新的衣服,厚重的毯子,冒着熱氣的薑茶……即便如此,我依舊感覺不到溫暖,手不住地發冷發抖,更甚薑茶只喝了一口就被我捂成冷的了。

審訊室裏又黑又壓抑,我坐在冷冰冰的審訊椅上,胸前的鐵桿似乎壓迫了心臟起伏,否則我爲何會如此難受?嘆了口氣,我垂眸望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銬,他們問甚麼我答甚麼,乖巧得很。

這是我人生中有史以來話最多的一天,是真的,從來沒有人那麼迫切地想了解我,想知道我這些年都經歷了甚麼。我不知疲倦地知無不言。

他們問我爲甚麼選擇傷人?好問題,不要問我。

這問題問誰都可以爲甚麼偏偏是我?

怎麼能讓受害者回答“那麼多人霸凌者爲甚麼就只霸凌你”這種問題?

原因有很多,要怎麼概括給你們聽呢?

是十二歲家庭支離破碎,我的世界從此每天陰雨綿綿;是十三歲經歷言語欺凌,我的四周再也不會有人接近;是十四歲遭受惡意針對,我的自尊連同池水流入地底;是十五歲承受所有委屈,我的傷口在陰暗處感染腐爛;是十六歲經歷感情背叛,我的人生自此滑天下之大稽。

十六歲……我出門時逼近十一點半,此刻零點肯定到了,肯定。

二十一號,今天是冬至,我的十六歲生日。

我終於願意擡起頭,但在發現面前警員無一不露出同情的表情時,我覺得還不如不擡頭呢。

於是我偏開頭,望向那巨大的單向透視玻璃。我止不住地想:這後面會有多少人露出於心不忍的表情呢?又有多少人在爲我的經歷感到惋惜呢?

身體痠麻麻的,我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不過片刻,我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心口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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