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1/4)
第 21 章
尚棠容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無數的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天空低垂,像一塊快要壓下來的鉛板,沒有太陽,沒有云,只有無邊無際的灰。那些自己穿着一樣的白裙子,散着一樣的長髮,長着一樣的臉。她們站成一個圓圈,把趙嫵圍在正中間。
趙嫵站在圈心,低着頭,看不清表情。她的衣服是來的時候穿的那件。尚棠容記得那件衣服,米白色的衛衣,袖口有一小塊墨水漬,是趙嫵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穿的。後來的日子裏,她再也沒見過那件衣服。她問過趙嫵,趙嫵說忘了扔在哪了。但此刻,在這片灰白色的荒原上,那件衣服又出現了,乾乾淨淨的,袖口那小塊墨水漬還在。
“小嫵。”圈子上有一個自己開口了。
趙嫵擡起頭。那張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開口的那個自己,目光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恨,甚麼都沒有。
“小嫵。”另一個自己也開口了,聲音更輕,像怕驚動甚麼。
趙嫵的目光移過去,還是那樣,空空的。
然後所有的自己都開口了。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喊同一個名字。小嫵,小嫵,小嫵。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像風,像無數只鳥同時扇動翅膀。趙嫵站在聲音的中心,慢慢地,嘴角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像是告別。
然後趙嫵開始變淡。不是消失,是變淡。像一張被水浸溼的畫,顏色一點一點洇開,輪廓一點一點模糊。從腳開始,往上蔓延,小腿,膝蓋,大腿,腰,胸口,肩膀,脖子。那些自己伸出手去抓她,但手穿過她的身體,像穿過一團霧。
“別走……”有一個自己喊出聲。
趙嫵看着她們,嘴脣動了動。尚棠容拼命想聽清她在說甚麼,但聲音傳不過來。只有口型,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她盯着那雙嘴脣,試圖讀出那些字。
我。不。是。這。裏。的。人。
然後趙嫵消失了。
荒原上只剩下無數個自己,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手,抓着一把虛空。
然後夢碎了。
尚棠容睜開眼。天花板是木頭的,深褐色,有一條裂縫從中間蜿蜒而過,像一道乾涸的河流。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枕頭上,落在那條裂縫上,落在她空蕩蕩的懷裏。懷裏是涼的。沒有人。
她猛地坐起來。沙發是空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扶手上。趙嫵的拖鞋不見了。廚房沒有聲音,衛生間沒有聲音,院子裏也沒有聲音。她坐在那裏,心跳從胸腔裏湧上來,堵在嗓子眼,堵得她想吐。她張了張嘴,想喊那個名字,但嗓子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
然後她開始找。赤着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從客廳找到廚房,從廚房找到衛生間,從衛生間找到院子。核桃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風一吹,碎成一地。沒有人。她站在院子裏,渾身發抖。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冷得她想蜷起來,冷得她想把自己塞進一個很小很暗沒有光的地方。
她想起夢裏那些自己伸出的手,想起那些穿過趙嫵身體的手指,想起那件米白色的衛衣,想起袖口那塊墨水漬。想起趙嫵最後說的那句話,我不是這裏的人。她蹲下來,蹲在覈桃樹下,抱住自己的膝蓋。指甲掐進手臂裏,掐出一道一道的紅痕,但她感覺不到疼。她只感覺到恐懼,像要把她整個人吞下去的恐懼。
趙嫵從廚房後門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尚棠容蹲在覈桃樹下,赤着腳,穿着那件大了兩號的棉布睡衣,頭髮散着,臉埋在膝蓋裏。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手臂上有幾道新鮮的紅痕,是指甲掐的,有的已經滲出了血珠。
趙嫵愣了一秒,然後快步走過去。“尚棠容?”
尚棠容擡起頭。那張臉上的表情,趙嫵這輩子都忘不掉。不是憤怒,不是瘋狂,不是悲傷。是恐懼。像嬰兒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對一切的恐懼。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縮得很小,眼眶紅紅的,但沒有眼淚。嘴脣在抖,但沒有聲音。她看着趙嫵,像看着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你怎麼了?”趙嫵蹲下來,伸手去碰她的臉。
尚棠容猛地往後一縮,背撞上樹幹。核桃樹的葉子簌簌落下來,掉在她頭髮上,掉在她肩上。她盯着趙嫵,盯着,盯着,然後忽然開口。“你回來了。”
趙嫵的手停在半空。“我一直在。”
“不在。”尚棠容搖頭,“你走了。我看見了。”
趙嫵的心往下沉了一點。“你做夢了。”
尚棠容愣了一下。她看着趙嫵,目光裏情緒在掙扎。像是想相信,又不敢信。像是在夢裏和現實之間,找不到那條分界線。
“我燒水去了。”趙嫵說,聲音放得很輕,“水壺壞了,我去廚房後門看了看。就兩分鐘。你做夢了,尚棠容。那不是真的。”
尚棠容看着她,很久。久到風把核桃樹的影子從東邊吹到西邊,久到陽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肩上。然後她慢慢地伸出手。那隻手在抖。指尖碰到趙嫵的臉頰時,她渾身一顫,像被燙了一下。
“熱的。”她說,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是熱的。”
趙嫵沒動。她只是站在那裏,讓尚棠容的手貼在她臉上。那隻手很涼,指尖的繭子粗糙地蹭着她的皮膚,微微發疼。
“你在這裏。”尚棠容說,眼淚終於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