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尚棠容[番外] (2/4)
我懂了。
後來,我開始演戲。我裝作失眠,在深夜裏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抱着膝蓋,看月亮。我裝作沒胃口,把飯菜撥來撥去,就是不喫。我裝作接電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肩膀越來越垮。我把債務的數字從一億兩千萬改成八千萬,又從八千萬改成五百萬,讓她覺得還有希望,但又不會絕望到想逃。
我把那筆錢從信託基金裏轉出來,又用另一個賬戶借給自己,製造出有神祕投資人注資的假象。我讓她以爲我好起來了,以爲我們可以慢慢還清債務,以爲一切都在變好。她信了。她總是信我。她明明知道我是個騙子,但她還是信我。她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被原諒了,又被原諒了,又被原諒了。
我很卑劣。
我知道。
婚禮那天,我站在聖壇前面,看着她從甬道那頭走過來。陽光從彩色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婚紗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耳垂上戴着那對百合花耳釘,是我挑的。她的無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刻着我的名字。她走到我面前,擡起頭看着我,左眼角那顆小痣在燭光裏輕輕一顫。
“愛哭鬼。”她說。
我這才發現自己哭了。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流下來的,糊了滿臉。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像個傻子。
牧師問我說,“尚棠容女士,你願意嗎?”
我看着趙嫵,看着她彎彎的眉眼,看着她眼角上那顆若隱若現的小痣,看着她嘴角那個壓不下去的笑意。我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站在公告欄前面,穿着米白色的衛衣,袖口有一小塊墨水漬。她轉過頭問我高一三班怎麼走,風吹起她的頭髮,陽光落在她臉上。其實那不是她,但那又是她。但我不在乎,只要她在我身邊就好。
“我願意。”我說。
她說“我願意”的時候,那個東西在我腦海裏輕輕響了一下。
【恭喜宿主。新婚快樂。】
它叫她宿主。我始終記得她不屬於這裏。但我已經不在乎了。她說了我願意,她說我是她的妻子,她是我的新娘。我愛她。
趙嫵發現真相的那天,我沒有意外。
她那麼聰明,遲早會發現。那筆投資來得太巧,一億兩千萬,不多不少。那個基金查不到實際控制人,太乾淨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瞞不住,但我沒想到她會那麼難過。
她把玉砸在牆上,沒有碎。她剪紅繩,剪不斷。她坐在地上哭,哭得渾身發抖。我站在門口,看着她,沒有進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進去,就會跪下來求她原諒,就會把一切都說出來,就會讓她更恨我。
後來她還是發現了。她問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她。我說是。她問我那筆錢是不是我的。我說是。她問我那塊玉是不是故意的。我說是。她問我知不知道她回不去了。我說知道。
她看着我,眼淚流了滿臉。
“尚棠容。”她說,“你怎麼能這樣?”
是啊,我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自私啊。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對不起嗎?我已經說了太多次對不起。說因爲我愛你嗎?愛不是傷害的理由。說我怕失去你嗎?怕不是控制別人的藉口。我沒有甚麼可以辯解的了。系統與我狼狽爲奸。我卑劣,我貪婪,我妄想她能夠陪伴我的一生。我貪婪她的溫度,迷戀她的聲音,我就是如此的不堪。
她說要回去。問我怎樣才能回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雙哭紅了的眼睛,那雙曾經看着我說“我願意”的眼睛。我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縮在裏面,像一個見不得光的東西。
“把我殺了。”我說。
我從抽屜裏拿出那把摺疊刀,放在她手心裏。我握着她的手,把刀刃抵在自己胸口。她的手指在發抖,刀尖也在發抖,刺破了我的皮膚,疼。但那種疼不及她看我的眼神帶來的疼。
“殺了我。”我說,“你就能回去了。”
她搖頭。眼淚甩落,濺在我手上,溫熱的。
“尚棠容,不要……”
“你不是想回去嗎?殺了我,世界意志就瓦解了。你就能回去了。回到你媽媽身邊,回到你的世界。忘了我,忘了這裏的一切。好好生活。”
我握着她的手,用力往前一送。
刀刃刺進心臟的聲音很悶,死亡原來是一瞬間的事情啊。疼。很疼。但那種疼很快就過去了,變成一種溫熱的感覺,像泡在溫水裏。我低頭看着那把插在胸口的刀,看着那些不斷湧出的血,看着趙嫵驚恐的臉。
她正在變淡。從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像一張被水浸溼的畫。她想握住我的手,但手穿過了我。她喊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遠。
“尚棠容——尚棠容——!”
我想對她說別哭。想說回去之後好好喫飯。想說冬天穿厚一點。想說別再熬夜看小說了。但我的嘴脣已經動不了了。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身體一點一點消散在空氣裏,像一縷煙,像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