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兒孫自有兒孫福 (1/3)
兒孫自有兒孫福
接過喇叭,趙笙的動作稍有些僵硬。
他從來沒有,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站在全村人面前說些甚麼,近些天他說的話已經大大超過了習慣的數量,這讓他極不適應,像是把自己的胸腔剖開,供所有人窺探一樣。
但他攥了攥手中喇叭,還是略有滯澀地開口:
“我是趙笙。”
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聲,他靜了兩秒,莫名想起了前些天那通電話,應多米的聲音也是像這樣夾雜在噪音裏,他卻覺得十分清亮。
接着他道:“我把糧都賣給應老三,不是幫他開解甚麼,只是和往年一樣,圖方便,也信得過他。”
此話一出,立刻有人想要發出噓聲,可村長肅然的眼神將全場一掃,他們就閉了嘴。
趙笙便繼續說下去,這一次話音更加流暢:“雖然這半年我在外打工,但也常打電話回來,知道村裏發生的事,甚至比在座的各位知道得更多,比如,去年應老三爲甚麼低價收秋糧。”
他將去年夏天他親眼所見的事說了一遍,也沒有添油加醋的本事,只是從倉庫夏糧被騙空,到應老三自掏腰包墊付貨款的事原原本本地講完。
人羣安靜下來,人們面面相覷地交換眼神,神情複雜,但已不像剛剛那樣憤慨,去年夏糧大豐收,分到每個人手裏的貨款都不少,若應老三當真是自己出錢,那……
大偉被將了一軍,面色難看,嘴硬道:“墊付就墊付,可弄丟夏糧也是他自己不長心眼,跟俺們有啥關係?”
趙笙的話雖能解釋低價收糧一事,但村民心中都已有了芥蒂,不會那麼容易就放下,再者應老三家富了多年,也被捧了多年,村中不乏有想看他敗落的人,因此又漸有反駁聲傳開。
趙笙該說的已經說完了,現在的場面也是預料之中,而趙五接過兒子手中的喇叭,幾次張口竟都沒說下去。
他是個癱子,一把枯枝似的骨頭堆在板車上,甚至不能被後排人所看見。
村長站起來,用柺杖杵了杵地面:“大家靜一靜,趙五還沒發言,讓他說完。”
趙五終於得以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
“勞煩村長,今天趁着您在,鄉親們也都在,我想請大家做個見證。”
他用一隻手撐着脊背,又坐直了些,顯得更加從容,好像不是在近百人面前發言,而是站在講臺上,對着一個班的學生授課似得:
“二十年前,我是趙河道出的第一個師範畢業生,師範學院在榆縣,因此也被分到了榆縣一所高中教書。”
“十七年前,我受幾個初中同學邀請,在村頭那家飯店聚餐。他們明知我酒量差,一直勸。等我走出飯店時,已經醉得站不直了。他們把我丟在半路田埂上,各回各家了。”
說到此處,他略微一頓,繼而坦然說下去:“後來的事,想必很多鄰里都知道了,我這雙腿被應老三的摩托軋斷,成了個癱子。”
一衆人睜大了眼,甚至連應老三都不知道,多年前那個墨硯般漆黑無光的夜晚,趙五竟是因爲這個原因,才突兀地出現在那條田間小道上。
他一直以爲這件事都怪自己,是自己沒看清,是車燈不夠亮……
“當時應老三也是個年輕人,跟我一樣拿着剛夠養家餬口的死工資,但他對大額的賠償沒有一點異議,想了各種法子湊錢,陸續賠了三年多才賠完。”
“但之後這些年,他逢年過節就差孫書記往我們家送東西,小笙上學也是他暗中幫襯……這些事沒人知道,但今天,我得說出來。”
他頓了頓,看向應老三:“快二十年了,疙瘩再硬,也該磨平了。”
然後他轉向人羣:“應老三這人,做買賣不坑人,做人也是,只是生意上的事,哪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只要心是好的,就能做的長久。”
老村長這時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趙五找我的時候,我還納悶,他十幾年沒跟應老三來往,今兒個是怎麼了?我尋思了半天,想明白一個理兒,咱們靠土地喫飯的,最講啥?講踏實,講良心。”
“趙五受了二十年的屈,剛也愣是沒點那幾個老同學的名。可有些人呢?躲在陰溝裏嚼蛆,見不得人好,非要全村人都跟着他一起臭才滿意。”
話說到這份上,還有甚麼不明白的?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說甚麼,暫且不說惹了應老三有甚麼好處,最重要的是,沒人敢駁老村長的面子。
王宏先站出來,徑直擠上臺去,對孫書記道:“我家和黃文英家的那十幾畝,都記上吧。”
黃母在人羣裏喊了敞亮的一嗓子:“文工團的都報!孫書記,我晚點交名單給你!”
一個接一個,舉手的人多起來。只有少數人的臉越來越青,好像那些舉起的手都化作了尖刀插在身上。
應老三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說不上是激動還是動容,只知道不知何時,汗珠已佈滿了他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