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失眠的開始 （1/2）

失眠的開始

世界崩塌的寂靜，並沒有隨着白晝降臨而消散，反而如同濃稠化不開的寒霧，死死籠罩着這間狹小壓抑的出租屋。

日光一點點爬過窗簾縫隙，溫柔地鋪滿冰冷的地板，可這份人間暖意，卻絲毫滲不進李明軒冰封的心底。他依舊一動不動地靠在沙發角落，高大挺拔的身軀蜷縮着，脊背佝僂，肩膀無力地下垂，往日裏因常年健身而飽滿流暢的肌肉線條，此刻只剩下麻木與頹然。整整一夜，他未曾閤眼，沒有一絲睡意，任由無邊無際的痛苦與絕望，反覆撕扯着早已破碎不堪的靈魂。

這是他人生裏，第一次體會到徹夜無眠的煎熬。

從前的他，作息規律，陽光坦蕩。在體大日復一日高強度訓練，在健身房從早到晚辛苦忙碌，日子充實又疲憊，每晚沾到枕頭便能安穩沉睡，一夜無夢，清晨伴着陽光自然甦醒，渾身都充滿向上的力氣。他從來不懂失眠是甚麼滋味，更不知道整夜睜着眼被痛苦吞噬，是何等折磨人的酷刑。

可自從那場突如其來的網暴降臨，自從愛人背叛、朋友反目、事業盡毀、世界崩塌之後，黑夜就變成了他最恐懼、最漫長的刑罰。

天明明已經亮了很久，可他的意識依舊停留在無盡的黑暗裏。雙眼乾澀酸脹，佈滿細密的紅血絲，眼眶紅腫不堪，淚水早已流盡，只剩下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過分亢奮，一幕幕傷人的畫面在腦海裏循環往復，揮之不去。

趙瑩瑩冷漠絕情的臉龐，昔日好友落井下石的話語，網絡上不堪入目的惡毒辱罵，健身房裏傳遍大街小巷的骯髒流言，自己被扒光所有隱私、被肆意窺探踐踏的過往，家人被無辜牽連受到攻擊的畫面……

所有痛苦交織重疊，在腦海裏反覆回放，如同永不停歇的噩夢，就算身處白晝，也依舊無法掙脫。

他試着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現實，哪怕只有片刻安寧。可只要雙眼一閉，刺耳的謾罵聲、冰冷的嘲諷聲、惡意的議論聲就會瞬間湧入腦海，揮之不去。心臟一陣陣緊縮絞痛，胸口悶得發慌，呼吸急促又沉重，渾身緊繃，神經時刻處於高度緊張與恐懼之中，根本無法放鬆半分。

夜深時的恐懼，白日裏依舊延續。

他不敢關燈，不敢獨處，不敢安靜下來。一旦周遭變得寂靜，那些鋪天蓋地的惡意就會無限放大，鑽進他的耳朵，刻進他的骨髓。他害怕黑夜，更害怕清醒，清醒就意味着要直面所有不堪，直面所有背叛，直面自己一無所有、衆叛親離的狼狽處境。

手機安靜地躺在一旁，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震動，可他心裏的震動，卻從未停止。哪怕沒有新的消息彈出，他也總會下意識緊繃神經，時刻害怕下一條惡毒私信、下一通騷擾電話、新一輪的謠言爆料再次襲來。

長久的失眠，讓他原本白皙硬朗的面容迅速憔悴下去。眼底青黑濃重，像是被濃重的墨色暈染，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脣色黯淡無光，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曾經充滿力量、緊緻好看的身形，漸漸失去往日光彩，挺拔的少年意氣被陰鬱頹廢徹底取代。

他慢慢挪動身體，緩緩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絲窗簾縫隙。

窗外人聲依舊，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有人結伴歡笑，有人奔赴生活，每個人都有着屬於自己安穩尋常的日子。陽光溫暖，微風輕柔，世間萬物都鮮活明亮，唯有他，被困在這間死寂的小屋，與整個熱鬧美好的世界隔絕開來。

樓下往來的鄰居，依舊會對着他的房門指指點點，低聲議論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健身房方向偶爾傳來熟悉的喧囂，那是他曾經揮灑汗水、滿懷希望的地方，如今卻成了羞辱他、否定他、驅逐他的深淵。

他慌忙拉上窗簾，像是受驚的小動物一般後退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不敢見人，不敢出門，不敢面對外界所有目光。

白天漫長難熬，黑夜更加無盡煎熬。

白天要承受現實流言的指指點點，承受內心無盡的自責與崩潰；夜晚要承受徹夜不眠的痛苦，被回憶與恐懼反覆折磨，一分一秒都像是在熬刑。明明身體疲憊到，只要躺下就能昏睡很久，可大腦卻無比清醒，精神緊繃到極致，一丁點細微的聲響，都能讓他瞬間驚醒，心慌不止。

偶爾睏意席捲而來，剛剛沉入淺淺睡意，就會被噩夢猛然驚醒。

夢裏全是謾罵，全是追逐，全是世人鄙夷厭惡的眼神。夢裏趙瑩瑩笑着毀掉他的一切，朋友冷漠地遠離他，陌生人舉着手機對着他肆意拍攝嘲諷，健身房所有人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他無處躲藏，無處可逃，只能在無邊黑暗裏拼命奔跑，卻永遠找不到出路。

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大口大口急促呼吸，胸口悶痛難忍，再也不敢閉上眼睛。

一夜又一夜，失眠徹底纏上了他。

他開始害怕夜晚降臨，害怕漫長漆黑的時光，害怕獨自一人面對無邊孤獨與絕望。從前睡覺是放鬆與治癒，如今睡覺變成煎熬與折磨，清醒痛苦，入睡恐懼，進退兩難。

這間兩人曾經溫馨甜蜜的出租屋，如今只剩下死寂與冰冷。桌上還留着沒喫完的東西，沙發還是當初兩人一起挑選的模樣，牆壁上貼着他們曾經規劃未來的便籤，每一處細節都盛滿過往溫柔。可如今，所有甜蜜回憶都變成扎心的利刃，在寂靜深夜反覆刺痛他，讓他更加無法入眠。

他想起畢業盛夏，陽光正好，兩人滿心歡喜搬進這裏，暢想未來三餐四季，歲歲相依。他努力工作，認真愛人，以爲只要踏踏實實往前走，日子就會越來越好。他從未奢求大富大貴，只想要一份安穩愛情，一份踏實工作，平凡安穩過完一生。

可命運卻給了他最殘忍的一擊。

短短數日，愛情破碎，友情崩塌，事業覆滅，名聲盡毀，被全網唾棄，被現實孤立，連安穩睡覺這樣最簡單平凡的幸福，都徹底離他遠去。

漫長的黑夜耗盡他所有精神，無休止的失眠蠶食着他所有生機。

他眼神越來越空洞，情緒越來越麻木，對外界所有事情都失去興趣。不想喫飯，不想說話，不想動彈，不想思考，只想一動不動地坐着，任由時間一點點流逝。身體越來越虛弱，精神越來越萎靡，曾經陽光耀眼的體大少年，在日夜不休的失眠折磨下，一點點變得枯萎、黯淡、脆弱。

他不知道這種痛苦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要熬過多少個無眠日夜。

黑夜漫長無邊，絕望深入骨髓。

失眠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着他，與網暴帶來的創傷一同紮根心底。每一個無法入睡的夜晚，都在加重他的絕望；每一次睜眼到天亮，都在讓他距離深淵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