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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墜入深淵的瞬間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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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入深淵的瞬間

黑夜再一次毫無保留地籠罩了整座城市,也將這間早已淪爲死寂牢籠的出租屋,徹底吞沒在無邊的黑暗裏。沒有燈光,沒有聲響,沒有溫度,只有濃稠得化不開的陰鬱,像潮水般在屋內肆意蔓延,一點點擠壓着殘存的空氣,壓得人幾乎窒息。

李明軒依舊維持着白日裏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癱坐在沙發上,身軀微微佝僂,高大的身形蜷縮成一團,像一株被狂風暴雨徹底摧折、連根拔起的草木,連最後一絲挺立的力氣都蕩然無存。從黎明到深夜,他不曾挪動過分寸,不曾喝過一口水,不曾喫過一粒米,甚至連眼皮都很少擡起,任由自己被這片極致的寂靜與荒蕪包裹,任由身體與精神一步步滑向崩潰的邊緣。

長久的失眠早已掏空了他所有的精氣神,眼底的青黑如同墨染,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爬滿整個眼球,雙眼乾澀到刺痛,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失去食慾的身體持續發出抗議,胃裏的絞痛從尖銳變得麻木,四肢冰涼僵硬,渾身沒有一絲氣力,原本因常年健身而緊緻流暢的肌肉,在連日的煎熬裏迅速消瘦,只剩下鬆垮的輪廓,襯托得他愈發單薄頹喪。

重度抑鬱症帶來的負面情緒,如同附骨之疽,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着他的意志。醫生的叮囑、診斷書上刺眼的文本、腦海裏揮之不去的自我否定,與現實的背叛、流言、拋棄層層疊加,構築成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將他牢牢困住,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線生機。

他不是沒有試圖掙扎過。

在網暴初至時,他想過解釋,想過自證清白,可無人傾聽,無人相信,所有的聲音都被鋪天蓋地的謾罵淹沒;在朋友反目時,他念及過往情分,想過挽回,想過質問,可換來的只有拉黑與疏離,昔日情誼一文不值;在愛人轉身時,他藏起滿心傷痕,收拾好所有過往,守住了最後的體面,不糾纏、不打擾,可終究換不來一絲愧疚與留戀;在確診重病時,他靠着對家人的一絲牽掛,強撐着走進醫院,想着或許可以慢慢治癒,可現實的殘酷,早已碾碎了所有僥倖。

他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堅強,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剋制,去承受這世間所有的惡意與苦難。

可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出租屋裏的每一處角落,都還殘留着過往的痕跡,那些被他刻意壓下的回憶,在這片死寂裏,不受控制地瘋狂湧現,化作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着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想起畢業那天,陽光通過梧桐葉灑在校園裏,他手捧鮮花,緊張又忐忑地向趙瑩瑩告白,她笑着點頭,撲進他懷裏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想起兩人第一次搬進這間出租屋,一起打掃、一起組裝傢俱,哪怕滿頭大汗,也笑得無比開心;想起無數個加班的夜晚,他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家,推開門總能看到一盞暖燈,一桌溫熱的飯菜,和她等候的身影;想起他在健身房辛苦教學,滿心想着多賺一點錢,早日給她一個安穩的家;想起他曾對着夜空許願,願此生與她歲歲相依,永不分離。

那些曾經真切存在的溫暖與美好,如今都變成了最殘忍的諷刺。

真心被肆意踐踏,愛意被當作籌碼,付出被視而不見,信任被徹底利用。

他掏心掏肺對待的人,親手將他推入地獄;他傾盡所有守護的愛情,到頭來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他拼盡全力熱愛的生活,最終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閃爍,家家戶戶都透着溫暖的光亮,傳來隱約的歡聲笑語,那是人間的煙火,是生活的暖意,是他曾經擁有、如今卻再也觸不可及的幸福。他隔着一層薄薄的窗簾,隔着一片冰冷的黑暗,眼睜睜看着世間所有的美好,都與自己無關。

他就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兒,孤零零地站在人間之外,困在這間冰冷破敗的小屋裏,承受着所有的痛苦與磨難,無人問津,無人心疼,無人救贖。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微弱的光線照亮他蒼白憔悴的側臉,隨即又暗了下去。不是關心的消息,不是遲來的道歉,只是一條無關緊要的推送,卻像一根細小的針,瞬間刺破了他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所有的壓抑,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沒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沒有撕心裂肺的掙扎,只有一種極致的平靜,一種沉入谷底的死寂。

他緩緩擡起頭,空洞的眼眸望向漆黑的天花板,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思緒,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真的有那麼一瞬間,人會對整個世界,徹底失去所有的眷戀。

不再留戀過往的美好,因爲美好早已化爲利刃,將自己傷得體無完膚;不再期待未來的光明,因爲光明早已消失,眼前只有無邊的黑暗;不再牽掛世間的一切,因爲牽掛的人早已轉身,在乎的情早已破碎,連自己都早已放棄了自己。

活着,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無盡的痛苦,都是深入骨髓的折磨。

他看着自己這具殘破不堪的軀殼,看着這個被抑鬱、痛苦、絕望包裹的靈魂,突然覺得無比可笑,又無比疲憊。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承受任何傷害,不想再面對任何流言,不想再回憶任何過往,不想再硬撐着假裝堅強,不想再一個人,在這片黑暗裏苦苦掙扎。

如果活着,只能感受痛苦;如果人生,只剩下深淵;如果未來,永遠沒有光亮。

那活着,還有甚麼意義?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如同藤蔓般瘋狂纏繞,緊緊勒住他的心臟,勒斷他最後一絲求生的意志。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緩慢而僵硬,雙腿麻木得沒有知覺,每走一步,都帶着搖搖欲墜的虛弱。他沒有開燈,就着窗外微弱的霓虹光影,一步步朝着臥室走去,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沒有一絲聲響,彷彿生怕打破這份死寂,又彷彿,早已與這片死寂融爲一體。

走進臥室,他站在那面曾經映滿他陽光笑容、如今只剩破碎模樣的穿衣鏡前,停下了腳步。

鏡子裏的人影,模糊而憔悴,凌亂的頭髮,蒼白的臉頰,空洞的眼眸,佝僂的身形,哪裏還有半分昔日意氣風發、陽光耀眼的體大少年的模樣?

那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被所有痛苦碾碎、失去所有希望、墜入無邊黑暗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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