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江澤的原則與破裂 (1/4)
江澤的原則與破裂
滂沱的風雨被厚重的門板徹底隔絕在外,喧囂轟鳴盡數消散,方寸出租屋重回溫柔靜謐。暖白色的燈光淺淺垂落,揉碎一室柔軟光暈,輕輕裹住相擁的兩人,將雨夜所有的寒涼、晦暗、惶恐盡數隔絕,只餘下滿室繾綣溫熱。
李明軒依舊牢牢埋在江澤的懷裏,不肯鬆開分毫。
方纔失控崩潰的淚水早已漸漸停歇,通紅的眼尾還綴着未乾的溼意,長長的睫羽濡溼微垂,像被暴雨打溼的蝶翼,脆弱又柔軟。斷斷續續的哽咽徹底平息,只剩下平穩輕柔的呼吸,淺淺落在江澤微涼的肩頭,帶着少年獨有的乾淨氣息。
他的身軀還殘留着方纔顫抖過後的微僵,心底翻湧的灰暗絕望,卻在這實打實、滾燙安穩的懷抱裏,一點點被熨平、被驅散、被溫柔撫平。
江澤始終維持着相擁的姿勢,未曾挪動半分。
他長臂緊實有力,穩穩圈住少年單薄清瘦的腰背,將人完完整整護在自己懷中,掌心溫熱乾燥,一下又一下、緩慢輕柔地摩挲着少年緊繃僵硬的脊背。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帶着小心翼翼的珍視,也帶着無人知曉的、獨一份的偏執偏愛。
身上沾染的雨夜溼氣早已被室內暖意慢慢烘散,殘留的微涼肌理,恰好襯得懷中少年溫熱柔軟的軀體愈發真切滾燙。
窗外雨勢未歇,晚風捲着雨絲簌簌拍打窗玻璃,發出細碎沉悶的聲響,卻再也擾不到屋內半分安穩。那些方纔輕易擊潰少年的黑暗陰影、情緒陰霾,在這個人踏雨而來的擁抱裏,徹底潰不成軍,煙消雲散。
李明軒微微放鬆了緊繃的肩背,徹底卸下所有殘存的防備與怯懦,軟綿綿地靠在江澤懷裏,頭顱輕輕抵着他溫熱的頸窩,貪婪貪戀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乾淨的雪松氣息。
這是他的救贖之息,是他的安心之源,是他沉淪黑暗歲月裏,唯一恆定不變的光亮。
情緒徹底平復過後,心底翻湧的除了安穩與暖意,還有一絲淺淺的、細碎的愧疚,悄然漫上心頭。
他微微斂眸,長睫輕顫,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攥住江澤胸前的衣料,攥出淺淺的褶皺,心底滿是不安與自責。
他又任性了。
明明今夜已然安穩入眠,明明白日裏已經足夠自愈、足夠勇敢,明明所有人都告訴他,他正在一步步變好、一步步走出深淵。
可僅僅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夜,一次猝不及防的情緒反覆,就讓他再度潰不成軍,讓奔波忙碌整日的江澤,深夜冒雨奔赴而來,爲他打破安穩作息,爲他受盡風雨寒涼,爲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妥協、一次次傾盡所有的溫柔。
他太脆弱,太麻煩,太容易反覆。
總是要讓這個人,爲他破例,爲他奔波,爲他憂心,爲他打亂所有的節奏與原則。
細碎的自責層層堆棧,纏繞心頭,讓他剛剛舒展的心緒,又染上一絲淺淺的沉鬱。
察覺到懷中人細微的低落,江澤輕柔安撫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太過熟悉李明軒的所有情緒起伏,熟悉他每一個細微的眼神、動作、神態變化,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暗藏的自責與愧疚。
少年總是這樣,溫柔又懂事,敏感又赤誠。哪怕身處崩潰脆弱的絕境,最先惦念的依舊是旁人的辛苦,最先苛責的永遠是自己的不夠好。
永遠在自我反省,永遠在自我消耗,永遠覺得自己的脆弱與依賴,是別人的負擔與累贅。
江澤心頭輕輕一軟,裹挾着濃濃的心疼,指尖微微收攏,將懷裏的少年抱得更緊了幾分。力道溫柔卻堅定,帶着不容他自我否定的篤定。
他微微低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少年濡溼的發頂,嗓音低沉溫柔,褪去了所有外界的沉穩疏離,只剩下獨屬於李明軒一人的繾綣與認真,字字清晰,落在靜謐的空氣裏,也穩穩落進少年柔軟的心底。
“又在胡思亂想甚麼?”
溫柔的問詢輕輕落下,沒有半分責備,沒有絲毫不耐,只有包容與安撫。
李明軒埋在他頸窩,輕輕搖了搖頭,嗓音帶着哭過之後的微啞,軟糯又低沉,藏不住心底的愧疚:“我又麻煩你了哥哥。”
“明明已經很晚了,還下雨,你本來可以好好休息的……是我太沒用,情緒總是控制不住,總是要你爲我破例。”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自我厭棄的低落,是心底最真實的惶恐。
他清晰地知曉,江澤從來都是一個極度自律、極度規整、極度恪守原則的人。
身爲專業的心理醫生,從業多年,他始終有着清晰嚴明的職業邊界。醫患之間,分寸有度,公私分明,從不會將診療情緒帶入私人生活,從不會爲任何人打破自己的作息規律、處事原則,更不會在深夜時分,冒雨奔赴患者的居所,徹夜陪伴、溫柔安撫。
冷靜、剋制、沉穩、守序,是旁人對江澤最深的印象,也是他多年來立身行事的準則。
可自從遇見自己,所有的原則、所有的邊界、所有的剋制,全都一次次被打破。
治療室的溫柔,延伸到朝暮日常;診室之內的療愈,跨越到深夜私藏的陪伴。他會爲自己深夜不離的通話,會爲自己踏遍風雨奔赴,會爲自己放下所有私事、所有安穩,傾盡時間與溫柔,無條件包容自己所有的脆弱、崩潰與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