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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還記得我嗎”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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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我嗎”

蘇州的盛夏,從來都是浸在溫潤水汽裏的。

不同於北方夏日的燥熱幹烈,姑蘇的暑氣是纏人的、綿軟的,像一層極薄的紗,輕輕覆在整座古城的眉眼之上。正午日頭最盛的時候,整片平江路都被透亮的日光鋪滿,千年青石板路被經年的人流踏得溫潤光滑,經過一整個上午的暴曬,路面攢着恰到好處的餘溫,踩上去溫溫軟軟,不灼腳,卻帶着獨屬於盛夏的滾燙氣息。

水陸並行,河街相鄰,是平江路沿襲了千年的格局。白牆黛瓦次第鋪開,錯落的古建築順着河道蜿蜒伸展,飛檐翹角藏在層層疊疊的濃綠梧桐之後,古樸的磚雕門樓在正午陽光下投下深淺斑駁的光影。河道里的碧水靜靜流淌,水波澄澈,映着天上烈烈的日光、岸邊垂落的柳絲、臨街古樸的木窗黛瓦,風過之時,水面漾開細碎漣漪,將滿河光影揉得七零八落,又在風停之後,緩緩歸攏如初。

兩岸的梧桐早已長得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枝葉交織成濃密的綠蔭,屏蔽了大半毒辣的日頭。陽光穿過枝葉疏密不一的縫隙,篩落滿地細碎的金斑,星星點點落在青石板路上、臨河的石欄上、往來行人的肩頭,隨着微風輕輕晃動,溫柔又細碎。整條老街靜而不寂,沒有鬧市車馬喧囂,只有細碎溫柔的人間煙火,偶爾有行人輕緩的腳步聲、臨河商鋪輕柔的人聲、流水潺潺的輕響,交織成獨屬於姑蘇盛夏的溫柔韻律。

魏懿就是在這樣一個燥熱又溫柔的正午,重新踏上了平江路的土地。

闊別三年。

整整三年的海外求學時光,他紮根在異國冰冷嚴謹的醫學殿堂裏,日夜浸泡在枯燥繁複的專業典籍、手術室無影燈、精密儀器與無盡實操之中。倫敦常年潮溼多霧,天光總是清冷暗沉,四季分界模糊,永遠沒有這般熱烈明媚、溫柔繾綣的盛夏,永遠沒有這般裹挾着草木清香、水汽溫潤、煙火綿長的江南風致。

三年前,他揹着行囊遠赴重洋,彼時的少年眉目清俊,帶着一腔孤勇與熱忱,奔赴遙遙萬里的異國他鄉,追逐醫者的極致理想。三年後,他褪去年少青澀,長成身形挺拔、氣質沉穩內斂的成熟模樣,一身剪裁利落的簡約襯衫,袖口規整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幹淨流暢的腕骨,周身是經年浸潤醫學行業沉澱出的清冷、剋制與溫潤。

作爲頂尖醫學院深造歸來的外科醫生,他見過手術室無數次生死拉鋸,見過異國他鄉的風霜雨雪,見過人世間最極致的冰冷與脆弱,心底卻始終空着一塊柔軟的角落,牢牢裝着這座姑蘇小城的盛夏,裝着這條千年老街的溫柔,裝着一個藏在記憶深處、眉眼清潤、戲骨天成的少年身影。

飛機落地蘇城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溫潤水汽,瞬間撫平了他三年所有的奔波疲憊。異國三年的清冷孤寂、日夜苦讀的緊繃壓力、遠離故土的疏離茫然,在踏回平江路的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這裏是他的故土,是他年少成長的地方,是他所有溫柔回憶的歸宿。

魏懿步履輕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他走得很慢,目光輕輕掃過沿街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熟悉的景緻映入眼底,每一處細節都和他記憶裏的模樣分毫不差,卻又在時光沉澱裏多了幾分溫柔的新意。

臨街的老店鋪依舊開着,木質門窗被歲月打磨得溫潤髮亮,窗沿擺着盛放的綠植,枝葉蔥鬱,迎着盛夏日光肆意生長。老字號糖水鋪支着乾淨的竹簾,竹簾半卷,擋住灼灼烈日,隱約能看見店內青瓷碗盛着的雞頭米糖水、薄荷涼粉,清甜的涼意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在溫熱的空氣裏緩緩流淌。隔壁的茶館飄出碧螺春清幽淡雅的茶香,絲絲縷縷,纏綿不散,揉進盛夏的風裏,溫柔繾綣。

河道邊的老榕樹鬱郁蒼蒼,粗壯的枝幹延伸開來,根系盤錯,樹蔭濃密,遮住大片河面。偶爾有慢悠悠的搖櫓船從橋洞下穿過,船槳劃入碧水,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水波,櫓聲輕軟,水聲潺潺,溫柔得恰到好處。往來遊人步履悠然,低聲笑語,沒有人高聲喧譁,所有人都自然而然融入這條老街的靜謐溫柔之中。

魏懿微微垂眸,眼底漾開一層淺淡的溫柔。

他記憶裏最鮮活、最柔軟的畫面,永遠是年少的盛夏,永遠是這條平江路。

年少時的他,尚且懵懂閒散,不必揹負學醫的重擔,不必面對生死的沉重。那時的夏日漫長溫柔,無事可做的午後,他最愛沿着這條老街閒逛,不追光景,不問歸途,只是隨意慢行,聽街邊老蘇州閒話家常,聽遠處戲樓飄來婉轉纏綿的崑曲唱腔。

也是在這樣熱烈溫柔的盛夏,他遇見了孟鴛。

那時候的孟鴛,還是個尚未完全長開的少年,身形清瘦單薄,眉眼乾淨得不染半分塵埃。小小年紀便一身清雅戲韻,眉眼間自帶崑曲伶人獨有的溫潤婉轉,安靜站在戲臺一隅,擡手投足皆是風骨,開口唱腔便驚豔滿堂。

旁人只看見他臺上風華絕代、身段斐然、唱腔婉轉,是得天獨厚的戲曲苗子,是小小年紀便嶄露頭角的天才戲子。

只有年少的魏懿,偶然窺見他幕後的模樣。看見他小小年紀獨自負重,看見他日復一日枯燥練功,看見他褪去戲妝之後眼底的安靜與孤勇,看見他溫柔外表下,藏着旁人不懂的堅韌與執拗。

他知道孟鴛的溫柔不是天性軟糯,是常年唱戲沉澱出的溫婉風骨;他知道孟鴛的安靜不是怯懦孤僻,是小小年紀曆經世事、揹負傳承、早早懂事的沉靜。

只是後來,他遠赴重洋,匆匆離別故土,年少的相遇溫柔短暫,還未細細溫存,便被遙遙山海隔斷。三年光陰匆匆而過,歲歲年年,異國風霜磨平棱角,世事歷練沉澱心性,可那個盛夏的少年身影,始終清晰地刻在他心底,從未褪色。

三年來,他無數次在深夜疲憊之時,想起姑蘇的盛夏,想起平江路的晚風,想起那個眉眼溫柔、唱腔婉轉的小戲家。

他無數次暗自期許,歸來之日,恰逢盛夏,恰逢故人如故。

如今,盛夏依舊,老街依舊,他如約歸來,只是不知,當年那個小小戲臺上的少年,是否還停留在原地,是否還記得多年前短暫相遇的舊人。

魏懿緩步穿過濃密的梧桐樹蔭,日光通過枝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明暗交錯,襯得他眉眼愈發溫潤深邃。他身姿挺拔,氣質清冷乾淨,與整條老街古樸溫柔的煙火景緻相融,又自帶一份疏離的成熟質感,引得沿途不少行人下意識側目回望。

他全然未曾在意周遭目光,心底一片澄澈安靜,只是循着記憶裏熟悉的路線,慢慢往前走,像是奔赴一場遲到了整整三年的溫柔重逢。

越往老街深處走,市井喧囂越淡,周遭愈發靜謐清幽。沿街的商鋪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古樸老宅、幽深巷弄、臨河舊院,青磚斑駁,黛瓦陳舊,藏着平江路最原始、最本真的江南韻味。

老街深處藏着一座小衆的私宅戲臺,不對外大肆營業,不接待大批遊客,只偶爾做私場小演,供資深戲友品鑑。這是多年前孟鴛常來唱戲的地方,安靜僻靜,少有人打擾,最適合沉下心打磨唱腔身段。

魏懿的腳步,下意識停在了戲臺外的巷口。

正午的日光落在戲臺白牆之上,牆面帶着經年的斑駁痕跡,沉澱着歲月與戲曲交織的古韻。戲臺硃紅木質的欄杆經過常年風雨洗禮,色澤溫潤內斂,臺上空蕩蕩的,沒有觀衆席的喧囂,沒有滿堂的喝彩,唯有窗欞透光,清風穿堂,靜靜沉澱着戲曲獨有的雅緻氣韻。

他本只是下意識駐足,回望年少記憶,未曾奢望相遇。

可就在這時,巷口清風微動,盛夏溫熱的風攜着草木清香緩緩拂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戲臺側門緩步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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