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1/4)
第六章
盛夏的蘇州,入伏之後的日頭毒辣得不講道理。
整片古城被熾烈的陽光牢牢籠罩,晴空萬里無雲,天藍得刺眼,懸在頭頂的太陽源源不斷傾瀉着滾燙的熱浪。街邊的老樹綠葉繁茂,卻遮不住撲面而來的燥熱,樹葉被曬得發蔫,一動不動,連平日裏聒噪的蟬鳴都透着一股悶熱倦怠。空氣裏沒有一絲風,沉悶、滾燙、黏膩,人只要在陽光下站片刻,渾身就會裹上一層薄薄的熱氣,悶得人呼吸都不順暢。
戲班後院的練功庭院,更是整座城裏最熱的地方。
這裏四面開闊,沒有高牆遮陰,只有幾株老梧桐立在角落,稀疏的樹蔭根本擋不住正午的烈日。青石板地面被太陽暴曬一整個上午,燙得發白,溫度高得嚇人,踩上去都能感受到實打實的灼熱。庭院空曠安靜,沒有人羣喧鬧,只有滾燙的空氣不斷翻湧,周遭的一切都被高溫烤得燥熱沉悶。
入伏之後,戲班早就調整了練功時間。
師父特意叮囑過所有人,正午烈日最盛的時候,一律停止室外練習,避開高溫暴曬,防止中暑傷身。所有人都乖乖遵從安排,正午時分要麼在陰涼房間裏休息調息,要麼在室內廳堂打磨唱腔細節,沒人敢頂着大太陽在院子裏硬練。
唯獨孟鴛例外。
他心裏始終揣着一股執拗的勁頭。
前幾日在拙政園散心,心境通透,讀懂了戲文裏藏着的深情,也愈發想把這份心境融進自己的身段唱腔裏。他總覺得自己還有不足,身段的柔韌度不夠貼合戲文的溫柔婉轉,唱腔的氣息把控還差着火候,很多細微的韻味始終拿捏得不夠完美。
趁着盛夏三伏,他想逼自己一把。
別人怕熱、怕累、怕傷身,選擇避暑休憩,他卻偏要藉着極致的環境打磨功底。唱戲練功本就是苦差事,臺上一秒的驚豔,全靠臺下千百遍的枯燥重複。他從小喫慣了練功的苦,早就不怕累、不怕熱,只怕自己不夠精進,怕辜負多年堅守的戲曲本心。
正午時分,日頭最烈,溫度最高。
整個戲班後院空無一人,所有人都躲進陰涼處避暑休息,唯有孟鴛獨自留在滾燙的庭院裏,堅持加練。
他沒有穿厚重繁複的演出戲服,只穿了一身輕薄的素色練功衣,料子透氣柔軟,可在這樣毒辣的烈日下,依舊毫無用處。滾燙的陽光直直曬在他的肩頭、後背、脖頸,灼熱感通過衣料層層浸透,烤得皮膚髮燙髮緊。
孟鴛全然不在意周身的酷熱。
他靜靜站在庭院中央,擺正身形,沉下心氣,開始日復一日的加練。
先是吊嗓。
正午空氣悶熱凝滯,氣壓很低,人正常呼吸都覺得發悶,更別提控氣唱曲。尋常時段吊嗓,氣息通暢平穩,可在三伏烈日之下,每一次提氣、沉氣、轉音,都要比平時費力數倍。
孟鴛嚴格按照練功章法,從基礎長音練起,字字端正,腔腔穩沉。
“咿 —— 呀 ——”
清亮的戲腔劃破正午的悶熱死寂,乾淨婉轉,依舊保持着水磨調獨有的細膩韻味。只是反覆練習許久之後,氣息漸漸開始不穩。高溫耗損着身體的體力,胸腔發悶,氣息上浮,原本平穩綿長的唱腔,慢慢出現細微的起伏紊亂。
他不肯停。
從業多年的執念刻在骨子裏,練功最忌半途而廢。哪怕身體已經發出疲憊的信號,他依舊咬牙堅持,一遍又一遍反覆吊嗓,糾正氣息、打磨咬字、穩住腔調,強迫自己在極致悶熱的環境裏,穩住最標準的狀態。
一遍、兩遍、三遍……
反覆數十遍練習下來,喉嚨開始發乾發緊,帶着淡淡的灼熱感,額頭、鬢角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豆大的汗珠順着額角滑落,劃過眉眼、鼻樑、下頜,不斷浸溼額前的碎髮。
緊接着是水袖身段練習。
《牡丹亭》的身段最講究輕柔婉轉、靈動飄逸,擡手投足、水袖翻飛,都需要極強的腰腹控制力與肢體柔韌度。孟鴛擡手揚袖、側身旋腕、垂袖落姿,一套標準流暢的水袖動作,在烈日下一遍遍重複。
寬大的水袖隨着肢體動作翻飛起落,看似輕盈柔美,實則極其耗費體力。
每一次擡臂,都需要腰腹發力;每一次展袖,都需要精準控力。在常溫環境裏練習尚且勞累,更何況是在三伏正午的暴曬之下。
陽光直直曬在他單薄的脊背之上,滾燙的溫度不斷灼燒皮膚。他重複着揚袖、轉身、俯身、擡眸的成套身段,動作標準規整,絲毫沒有偷懶敷衍。烈日映着他清挺的身影,水袖翻飛帶起短暫的微風,轉瞬就被滾燙的熱浪吞沒。
沒練多久,渾身就徹底被汗水浸透。
輕薄的練功衣緊緊貼在脊背、肩頭、後背,布料吸滿汗水,沉甸甸貼在身上,又悶又黏,極其難受。額前、鬢邊的黑髮被汗水打溼,一縷縷貼在肌膚上,勾勒出清瘦利落的下頜線條。
他大口喘着氣,胸口微微起伏。
高溫暴曬加上高強度持續練功,讓他體力消耗極快,氣息越來越亂,呼吸粗重急促,胸腔悶悶發脹,喉嚨乾澀得發疼,連帶着太陽xue都隱隱發脹發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