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1/4)
第十一章
黃昏的最後一點暖色,慢慢從拙政園的天際在線褪去。
方纔戲樓裏漫天溫柔的落日餘暉,一點點斂進遠處的屋檐之後,天空慢慢暈開乾淨清透的淺夜色,不暗沉、不壓抑,是盛夏夜晚獨有的通透溫柔。白日裏縈繞不散的燥熱徹底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穿園而過的晚風,涼絲絲的,裹着滿池荷花的淡香,溫柔漫過整座安靜的園林。
景區早已閉園,園內遊客盡數離開。
往日熱鬧的步道、觀景臺、迴廊橋邊,再也聽不見遊人說笑的聲音,沒有嘈雜的腳步聲,沒有拍照的動靜。偌大的古典園林徹底歸於靜謐,只剩下流水輕響、風吹蓮葉的簌簌聲,還有晚風穿過亭臺木柱的輕軟動靜,安靜得能聽清自己心底最細微的情緒。
荷風四面亭立在荷塘中央,位置通透,四面臨水,四周沒有繁雜的佈景遮擋。
木質的古亭古樸雅緻,飛檐翹角襯着漸暗的天色,輪廓溫柔舒展。亭下石桌石凳乾淨微涼,被傍晚的晚風吹得清清爽爽,最適合靜坐閒坐、吹風談心。四面環繞着大片連片的荷塘,盛夏的蓮葉鋪得滿滿當當,層層疊疊的綠,託着零星盛放的荷花,夜色裏看着清潤又溫柔。
空氣裏飄着淡淡的荷香,清淡綿長,不濃烈、不擾人,絲絲縷縷隨着晚風漫過來,落在人身上,讓人整個人都跟着鬆弛下來。
剛剛在空戲臺上確認心意、坦誠告白的兩個人,心境早已和從前截然不同。
在此之前,他們的相處始終帶着一層淺淺的分寸感。
哪怕彼此牽掛、彼此照料,哪怕心知對方待自己格外不同,終究沒有戳破心底的情意。言行舉止都剋制溫柔,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親近卻不逾矩,溫柔卻不越界。心裏藏着在意,藏着心動,卻始終藏而不露,收而不發。
可從方纔黃昏暮色裏的那一吻開始,從兩句坦誠直白的相互告白開始,所有隱忍的情愫全部落地。
所有不確定的忐忑、所有藏在心底的試探、所有小心翼翼的剋制,通通消散乾淨。
氣氛徹底變了。
不再是含蓄溫柔的試探,不再是隔着分寸的牽掛,而是明目張膽的親近、心安理得的依賴、篤定踏實的奔赴。空氣裏流動的不再只是溫和的陪伴,還有淺淺漫開的曖昧與甜蜜,安靜又繾綣,溫柔得恰到好處。
兩人並肩坐在亭下冰涼的石凳上,距離捱得很近。
孟鴛微微靠着身側的魏懿,肩頭輕輕貼着對方的肩頭,沒有刻意依偎,卻自然又親暱,是確定關係之後,下意識生出的依賴與靠近。
晚風一次次吹過來,掀動他額前柔軟的碎髮,拂過他溫順的眉眼。少年眼底還留着方纔告白過後的微紅,脣角帶着淺淺的、壓不住的笑意,整個人的狀態鬆弛又柔軟,褪去了所有舞臺上的堅韌自持,只剩下最純粹、最本真的溫順乖巧。
他從小到大,習慣了凡事自己扛。
練戲喫苦,自己咬牙堅持;練功受傷,自己默默恢復;壓力委屈,自己悄悄消化。漫長的歲月裏,他早已習慣了獨處,習慣了無人回應,習慣了所有事情只靠自己。
唱戲多年,他站在萬衆矚目的戲臺上,被無數人誇讚、追捧、喜愛,可那些熱鬧都是短暫的。掌聲會停,觀衆會散,落幕之後永遠是一個人的安靜,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忐忑、所有的不安,從來都是自己消化。
他很少被人穩穩放在心上,很少有人會事事顧及他的情緒,很少有人能給他百分之百的踏實與篤定。
直到遇見魏懿。
是魏懿一點點走進他的生活,護他的嗓子,護他的眉眼,護他的身心,包容他的倔強,安撫他的不安,接住他所有藏起來的委屈。
從前他的世界,只有戲臺、練功、堅守。
而現在,他的世界裏多了一個穩穩當當、永遠不會離開、永遠事事回應的人。
這份全新的、踏實的、滿是安全感的愛意,讓他心底空蕩蕩的地方,被完完整整填滿了。
此刻夜色溫柔,荷風綿長,四下無人,整座園林安靜得只屬於他們兩個人。
沒有人打擾,沒有事情牽絆,不用練功,不用演出,不用維持任何完美的姿態。他可以徹底放鬆,可以肆無忌憚依賴身邊的人,可以把心底所有柔軟的情緒都釋放出來。
孟鴛安靜靠在魏懿身側,看着眼前滿池夜色蓮葉,心底安穩得一塌糊塗。
心裏太滿、太甜、太踏實,溫柔的情緒無處安放,他就生出了一個很簡單、很純粹的小習慣。
他想叫他的名字。
沒有原因,沒有問題,沒有想說的話,甚麼都不用做,就只是單純想喊一聲魏懿。
只要他應一聲,自己心裏的安穩就會多一分。
這是屬於孟鴛獨有的、笨拙又真誠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