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1/3)
第十五章
盛夏的日頭最是綿長,正午的燥熱褪去大半,午後的陽光褪去了毒辣,通過老戲樓雕花的木窗欞,篩下一片溫溫柔柔的光斑,零零散散落在後臺的青磚地面上。
老式戲樓藏在蘇州老街深處,避開了鬧市的喧囂嘈雜。入夏之後,街巷的梧桐樹長得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綠葉子遮天蔽日,把整條老街都籠在一片清涼的綠意裏。偶爾有陣陣熱風穿街而過,卷着巷口糖水鋪的清甜香氣,混着戲樓後院草木的淡香,慢悠悠飄進緊閉的窗縫,讓整個後臺都浸在鬆弛又慵懶的盛夏氛圍裏。
白日沒有公演安排,今日也沒有學員排戲,整座戲樓安安靜靜的,聽不到臺前鑼鼓鏗鏘的聲響,也沒有往來人羣的低語走動。平日裏最熱鬧的後臺,此刻只剩滿室靜謐,連空氣都像是慢了下來,溫柔得讓人心裏格外安穩。
孟鴛剛卸完上午簡單排練的淡妝,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梳妝檯前休息。
桌面上擺着半盒未用完的胭脂、幾支磨得順滑的眉筆,還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水袖。陽光斜斜落下來,落在他烏黑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柔光。他穿着一身寬鬆的月白色家常戲服料子的襯衫,袖口鬆鬆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少了登臺時的豔麗張揚,多了幾分褪去鉛華的溫潤乾淨。
盛夏的午後悶熱無風,後臺的老吊扇慢悠悠轉着,扇葉劃過空氣,發出輕微又規律的呼呼聲響,驅散着室內的燥熱,送來縷縷微涼。
孟鴛單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滿目蒼翠的梧桐枝葉發呆,眼神鬆弛又平和。連日來忙着排新戲、打磨身段唱腔,難得有這樣清閒無事的午後,不用趕進度,不用盯節奏,只需要安安靜靜坐着,享受片刻的悠然自在。
安靜的環境最容易讓人放鬆心緒,心底空空蕩蕩的,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平日裏最熟的戲文。
不是激昂大氣的武戲,也不是悲慼婉轉的苦戲,偏偏是一出圓滿順遂的《鳳還巢》。
這出京劇孟鴛唱了很多年,從年少拜師學藝,到如今獨當一面坐鎮戲臺,大大小小的場合演繹過無數次。戲裏的一字一句、一腔一調,早就刻進了骨子裏,不用刻意回想,張口就能自然而然地哼出來。
他沒起戲臺唱戲時的亮嗓,只是低低輕輕哼着,調子綿軟溫柔,順着呼吸緩緩流淌,混着風扇的輕響,在安靜的後臺輕輕迴盪。
“本應當隨母親鎬京避難,女兒家亂紛紛甚是不安……”
輕柔的唱腔不高不低,溫潤婉轉,沒有登臺的刻意規整,全是隨性鬆弛的自在。夏日的風從窗縫鑽進來,拂動他額前細碎的劉海,也吹動耳邊散落的髮絲,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浸在盛夏光影裏的水墨畫卷。
孟鴛一邊哼着熟悉的戲段,一邊在心裏默默梳理這齣戲的脈絡。
《鳳還巢》從來都是他最偏愛、最願意反覆哼唱的一齣戲。不同於多數戲曲慣用的悲歡離合、坎坷跌宕,這齣戲從頭到尾,底色都是溫柔的順遂。
戲裏的主角程雪娥,聰慧通透、心性堅韌。只因一場荒唐的誤會,被錯配姻緣,無端生出許多波折。旁人眼見的是錯點的鴛鴦、錯位的情愫,看似步步出錯、事事難圓,可她始終清醒自持,不慌不忙,守着本心,靜待時機。
所有的爭執、誤解、隔閡,都不是無解的死局。那些陰差陽錯的誤會,那些旁人攛掇的鬧劇,兜兜轉轉一圈,終會層層解開、煙消雲散。
荒唐的錯配終被糾正,蒙塵的真心終被看見,歷經細碎波折,本該相守的兩個人,終究跨過所有阻礙,順利相守,歲歲相伴,得一世安穩圓滿。
這就是《鳳還巢》最動人的地方。沒有撕心裂肺的離別,沒有天人永隔的遺憾,所有的曲折都是鋪墊,所有的誤會終有歸處,風雨過後,只剩歸巢圓滿。
孟鴛一直很喜歡這份戲文裏的寓意。
人間世事本就多波折,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最容易生出誤會與隔閡。太多情誼敗給說不清的猜忌、解不開的芥蒂。可這齣戲告訴人,只要本心澄澈、心意堅定,那些一時的錯位與疏離,終會有解開的一天,真心之人,終能奔赴彼此。
他輕輕哼着後續的唱段,脣角不自覺帶着一點淺淺的笑意,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這些年浮沉戲臺,見慣了戲裏戲外的悲歡離合,看多了臺上勞燕分飛、愛恨別離的橋段,唯獨偏愛這樁塵埃落定、歸巢圓滿的結局。人這一生奔波忙碌,所求的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跌宕,不過是誤會可解、心意可通、良人可伴、歲月安穩。
後臺的木門輕輕被推開,輕微的吱呀聲打破靜謐,卻絲毫不顯突兀。
魏懿推門走了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他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深色休閒襯衣,領口整齊,袖口熨帖,褪去了診室裏嚴謹肅穆的醫者模樣,多了幾分生活化的鬆弛。剛從醫院忙完手頭的工作,便繞路來了戲樓,恰好撞上這樣溫柔治癒的一幕。
盛夏午後的柔光裏,少年臨窗而坐,低眉哼唱戲文,嗓音溫潤婉轉,曲調溫柔綿長,周身籠罩着一層安靜柔和的光暈。
魏懿站在門口,沒有出聲打擾,靜靜站了片刻,眼底不自覺漫上一層柔軟的暖意。
他不懂戲曲的專業腔調,分不清板眼節奏,也不懂行裏的專業門道,卻能聽懂這熟悉的調子。這段時間聽孟鴛哼唱過幾次,早已悄悄記在了心裏。
不用細聽戲文,單單是這溫柔舒緩的曲調,就足以讓人卸下一身疲憊。整日和病痛、器械、病歷打交道的緊繃心緒,在聽見這聲唱腔的瞬間,盡數鬆弛下來。
孟鴛聽覺敏銳,早就察覺到門口的動靜,卻沒有停下哼唱,只是微微擡眼,餘光瞥見來人熟悉的身影,脣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依舊慢悠悠哼着調子,直到一段唱段接近尾聲,才緩緩收了嗓音,轉頭看向魏懿,輕聲開口,嗓音還帶着剛唱完戲的綿軟:“你怎麼來了?今日這麼早。”
魏懿邁步走進屋內,隨手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細碎的風聲。室內瞬間又恢復了極致的安靜,只剩下吊扇輕輕轉動的聲響。
“今天科室患者不多,提前處理完工作,就過來看看你。” 魏懿走到他身邊的桌邊站定,目光落在少年溫柔的眉眼上,語氣溫和,“剛在門口聽見你唱戲,調子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