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1/6)
第三十章
蘇州的夏日午後,褪去了正午最灼人的燥熱,晚風穿巷而過,帶着老城獨有的安靜氣息。小院裏梧桐葉輕輕晃動,光影斑駁落在地面,溫柔又安穩。
經過前幾日高強度的彩排和緊繃的作息,孟鴛這幾天徹底放緩了節奏,慢慢調養身體,調整心態。不用熬夜趕進度,不用反覆摳每一個身段唱腔,整個人從內到外都鬆弛了下來。
魏懿也刻意推掉了部分零散的問診,留出更多時間陪着他。
兩個人的相處一直都是這樣,平淡舒緩,沒有多餘的熱鬧,卻處處踏實安心。
午後閒來無事,兩人沒有待在悶熱的屋裏,就坐在院中藤椅上納涼。桌上泡着微涼的清茶,搭配幾碟清淡的小點心,沒人催促時間,沒人安排事務,就這麼靜靜坐着,享受難得的閒暇。
安靜久了,思緒就容易沉下來。
孟鴛望着院外青石板鋪成的小路,看着巷口慢悠悠走過的行人,眼神放空,心裏莫名生出很多細碎的感慨。
他活這麼多年,人生裏最堅持、最執着、從未想過放棄的東西,從頭到尾,就只有戲曲。
從小到大,身邊的人和事都在變,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開,生活一次次給他沉重的打擊,唯獨戲曲一直陪着他,成了他唯一的寄託,也是他這輩子最堅定的信仰。
魏懿坐在旁邊,安靜陪着他。察覺到孟鴛眼底淡淡的失神與低落,沒有主動追問,只是靜靜等候,等着他自己願意開口。
相處這麼久,他早就摸清了孟鴛的性子。外表溫順柔軟,內心卻藏着很重的心事,很多委屈、難過、執念,都習慣自己憋着,從不輕易對外人袒露半分。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杯裏的茶水徹底微涼。
孟鴛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帶着一絲沉澱多年的釋然,慢慢打開了話匣。
“我學戲,不只是單純喜歡。”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魏懿,眼神乾淨又認真,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堅定。
“我從小是跟着我爺爺長大的,我爺爺一輩子都是唱戲的,唱了一輩子傳統崑曲。他這輩子沒別的心願,就只想守好這門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
說起爺爺的時候,孟鴛的語氣格外溫柔。
那是他人生裏爲數不多、能讓他感覺到溫暖的回憶。
爺爺一輩子紮根戲臺,守着傳統國粹,一輩子老老實實唱戲、教戲,把全部心血都放在了崑曲之上。老一輩的戲曲藝人,大多活得清貧又固執,不追名利,不逐熱鬧,一輩子就守着一方戲臺、一身戲功,堅守着傳統文化最純粹的模樣。
孟鴛緩緩說着,回憶慢慢鋪展開來。
小時候他還不懂事,別的小孩子都在外面跑着玩、鬧着撒嬌,只有他天天跟着爺爺待在戲園子裏。天不亮起牀壓腿、開嗓、練基本功,日復一日,枯燥又辛苦。
他小時候也哭過、累過、抱怨過,問過爺爺爲甚麼一定要這麼辛苦,爲甚麼非要死守這門不熱鬧、不賺錢的手藝。
爺爺那時候總摸着他的頭,跟他說,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總得有人守。人人都想着輕鬆,人人都不願意堅持,那流傳了千百年的國粹,早晚有一天會徹底消失。
那時候他年紀太小,聽不懂這麼深的道理,只覺得練功太累,日子太苦。
可隨着年紀慢慢長大,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他才慢慢讀懂爺爺那句話的重量。
“我爺爺走之前,唯一的遺願,就是讓我好好學戲、好好唱戲,把這門手藝好好傳下去,別讓它斷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裏。”
孟鴛的聲音輕輕沉了下來,眼底染上一層厚重的情緒。
“現在學戲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大家都喜歡新鮮的東西,傳統戲曲節奏慢、辛苦、不出名、不掙錢,願意沉下心苦練十幾年的人寥寥無幾。很多老戲種、老身段、老唱腔,慢慢沒人學、沒人傳,一點點被時代淡忘。”
這是他心底最真實的焦慮,也是他一直拼盡全力、不肯鬆懈的根本原因。
別人唱戲,是爲了出名、爲了登臺、爲了前途。
但他不一樣。
他登臺、他苦練、他一次次深夜彩排、一次次精益求精,不只是爲了自己,更是爲了爺爺的遺願,爲了守住這門快要被時代遺忘的國粹。
“我這輩子可以不紅、可以不出名、可以一輩子守着小小的戲臺,但是我絕對不能讓我爺爺守了一輩子的東西,在我手裏斷掉。”
孟鴛擡眼望着遠處安靜的街巷,語氣字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