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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蘇州的夏天，傍晚是整座城市最接地氣的時候。

白天被烈日烤得滾燙的街巷，到了六點多鐘終於緩緩降溫，曬得發蔫的樹木重新舒展枝葉，晚風穿過老城縱橫交錯的巷弄，吹散了一整天悶人的熱氣。老城區的便民菜場也迎來了一天裏最熱鬧的時段，下班回家的住戶、喫完飯散步的老人、順路採購食材的街坊，來來往往擠滿了整條街道。

攤位沿街鋪開，新鮮的青菜、水靈的瓜果、整齊擺放的豆製品、現殺的水產，混着攤主的吆喝聲、路人的閒談聲，煙火氣濃得恰到好處。尋常日子裏，這裏永遠都是平和熱鬧的模樣，普通人慢悠悠買菜、順路嘮嗑，沒有人會刻意生事，也沒有人會無端揣測人心險惡。

這天傍晚，孟鴛和魏懿打算出門買菜。

連日以來孟鴛一直泡在戲班排練，每天從早到晚對着唱腔、身段、走位，神經繃得緊緊的，幾乎沒有半點空閒時間。家裏冰箱空空蕩蕩，甚麼食材都沒有，正好今晚不用加班排練，兩人便想着出門走走，順便採購一些清淡新鮮的家常菜，晚上安安靜靜待在家裏做飯休息。

孟鴛穿了一身簡單幹淨的淺色短袖，搭配寬鬆的休閒長褲，沒有舞臺上精緻的扮相，也沒有練功時一絲不茍的緊繃狀態，整個人看着乾淨又溫順。他長相清秀，氣質偏柔，常年沉浸在戲曲的雅緻氛圍裏，身上自帶一種安靜溫和的氣質。這種氣質放在安靜的書房、雅緻的園林裏很契合，落在嘈雜熱鬧的市井街頭，就顯得格外突出，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

魏懿穿着簡單的休閒裝，身形挺拔穩重。他平日裏性格溫和，待人有禮，走在路上的時候習慣性把孟鴛護在靠內側的位置，隔開擁擠的行人和來往的電動車，是刻在骨子裏的細心。

兩人一路慢慢散步過來，邊走邊隨口聊着閒話。

“今晚買點冬瓜和絲瓜吧，清熱清淡，你喫着不膩，也不傷嗓子。” 魏懿輕聲說着。

孟鴛乖乖點頭：“可以，再買點嫩青菜就夠了，不用做多。”

兩人心態都很放鬆，只想藉着傍晚的晚風簡單走走，放鬆一下連日緊繃的狀態，誰也沒有預料到，這場普通又日常的買菜之行，會突然撞上無端的惡意。

菜場周邊人流複雜，不只有老實本分的街坊住戶，也有不少整日無所事事、在街上閒逛遊蕩的閒散人員。這類人沒有正經事情可做，整天在街頭遊蕩，喜歡扎堆看熱鬧，心思輕浮，品行隨意，最擅長用惡意的揣測、低俗的言語打量陌生人，以隨意騷擾別人、調侃取樂爲消遣。

兩人在蔬菜攤位前停下腳步，低頭挑選新鮮的青菜。

孟鴛專注看着筐裏鮮嫩的菜葉，指尖輕輕撥弄，認真挑選品相最好的蔬菜，心思單純又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遠處街角停留的男人。

那個男人年紀不大不小，一身隨性邋遢的打扮，雙手插兜，無所事事靠在牆邊，目光不在攤位的瓜果蔬菜上停留，反而一直在來往的路人身上隨意打量。一開始只是漫無目的張望，視線掃過人羣，在看到孟鴛的那一刻，瞬間牢牢定格住。

他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眼神渾濁輕浮，帶着極其低俗的審視意味。

在他眼裏，孟鴛身形單薄、氣質溫順、看着很好說話，看起來就是那種被人調侃、被人冒犯也只會默默忍着、不會反抗的性格。而旁邊陪着的魏懿看着斯文安靜，不像街頭愛鬧事、性格兇悍的人。

抱着這樣隨意又惡劣的心態，男人主動湊了上來。

一開始，他還只是裝作路過的樣子，慢悠悠走到兩人攤位旁，假意駐足看菜，餘光卻一直黏在孟鴛身上，不停窺探打量。

孟鴛心思乾淨，從來不會惡意揣測陌生人，只當對方是普通買菜的路人，沒有多想，依舊安安靜靜挑選蔬菜。

可對方並不打算就此作罷。

短暫打量過後，他徹底放開了分寸，主動開口搭話，語氣輕浮又刻意，帶着濃濃的試探意味。

“小夥子，看着面生啊，不經常來這邊買菜吧？”

男人的聲音帶着市井閒人特有的隨意粗糲，語氣裏沒有半分禮貌，只有看熱鬧的玩味。

孟鴛愣了一下，下意識擡頭看了對方一眼。他不認識這個人，也從未在這邊見過對方，突如其來的搭話讓他有些莫名，只是禮貌性地沒有回應，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對方的視線，打算裝作沒聽見，避開這場莫名的搭訕。

他的退讓和沉默，在男人眼裏變成了懦弱和好拿捏。

對方非但沒有識趣離開，反而得寸進尺，往前湊近了一步，距離壓得極近，打量的目光愈發肆無忌憚，言語也越來越隨意、越界。

“長得這麼秀氣，是做甚麼工作的？看着不像普通人啊。”

“是網紅嗎？還是專門靠樣貌喫飯的？”

一句一句問話，帶着刻意的窺探和惡意揣測，句句都越界，句句都不尊重。

孟鴛的眉頭輕輕蹙起，心底生出明顯的不適。他不喜歡陌生人隨意打探自己的私事，更不喜歡對方這種直白油膩、肆無忌憚的打量眼神，渾身都覺得彆扭難受。

他下意識往魏懿身側靠了半步，想要躲開對方的視線和逼近的距離，沉默着不接話，只想對方儘快自覺走開。

可人的惡意從來都是得寸進尺的。

越是溫順退讓，對方越是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