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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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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盛夏的日子一日日溫柔遞進,暑氣不燥,晚風綿長,病房裏的時光安靜又踏實,褪去了早前養病的焦灼,只剩下平緩安穩的日常。

孟鴛的身體依舊按着最穩妥的節奏穩步恢復。術後創口徹底癒合平整,淺淺的印記淡得幾乎看不見,常年反覆的胃病徹底穩住,氣血一日日充盈起來。臉色不再是從前常年的蒼白孱弱,透着健康溫潤的粉白,眼神清亮平和,整個人從裏到外都透着鬆弛安穩的狀態。

行走、靜坐、日常舒展,所有基礎活動都恢復如常,再也沒有體虛乏力、氣短心慌的狀況。唯有戲曲帶來的那點落差與清醒,一直穩穩留在他心底,讓他這些天始終在慢慢沉澱、慢慢思索、慢慢和自己的過往做一場正式的告別。

從那日在窗邊回望半生戲臺浮沉、感嘆自身圓滿開始,孟鴛就沒有停下過思考。他不再沉溺於不能登臺的遺憾,而是安安靜靜、認認真真梳理自己十幾年的戲藝人生,梳理過往的辛苦、堅持、無奈與身不由己,一點點想通透,一點點做取捨。

他花了整整數日的時間,徹底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未來,也徹底敲定了最終的抉擇。

不是放棄戲曲,不是丟掉熱愛,不是遺忘爺爺教他的一身功底。

而是主動退場,告別所有商業化的戲臺,告別所有爲了謀生奔波的登臺演出,告別那些高強度、耗氣血、熬身體的戲場紛擾。

他要留下初心,放過自己。

天色晴好的午後,盛夏的陽光穿過層層樟葉,碎碎落在地板上,光影輕輕晃動,溫柔又安靜。病房裏開着輕柔的微風,吹散了午後的微熱,氛圍舒緩平和,剛好適合做一場鄭重的決定。

孟鴛靠在牀頭,手裏輕輕捏着一枚小小的玉扣。

這是爺爺當年留給她的東西,老舊溫潤,常年貼身帶着,陪他走過了十幾年的戲臺漂泊,陪他熬過無數個艱難貧苦的日夜,也陪他挺過了九死一生的大病。玉扣觸手微涼,被他摩挲得溫潤髮亮,是他半生戲藝最長久的見證。

指尖一遍遍輕輕拂過玉扣的紋路,孟鴛的思緒緩緩飄遠。

他從記事起,人生的全部意義,好像就是唱戲。

爺爺教他戲,是爲了讓他有一技傍身,將來哪怕孤身一人,也能有活下去的本事,不至於流落無依。年少學戲的苦,是實打實的苦,可爺爺從來沒有逼過他要成名、要奔波、要一輩子靠着戲臺熬生活。爺爺一輩子守戲、愛戲,教給他的從來都是對戲曲的敬畏、對功底的踏實、對技藝的純粹,從來不是教他拼命、教他透支、教他拿身體換生計。

只是年少孤苦,別無選擇。

十二歲失去唯一的親人,無依無靠的少年,想要在世間立足,想要喫飽穿暖,想要有一處遮風擋雨的地方,只能死死攥住手裏唯一的技藝。

那十幾年,他唱戲從來不是因爲隨心熱愛,更多的是被迫謀生。

市井戲臺、鄉村廟會、臨時戲棚、老舊戲樓,哪裏有活計,哪裏給報酬,他就往哪裏跑。不管風雨寒暑,不管身體好壞,不管疲憊與否,只要能賺錢,他就登臺。

他唱過凌晨的早場戲,天還沒亮就上妝開嗓,凍得指尖發紅也要穩住唱腔身段;他唱過深夜的壓軸場,連軸轉三四場大戲,渾身汗溼,嗓音沙啞,下臺之後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他頂着胃病發作的隱痛登臺,忍着反酸腹痛穩穩唱完整場,下臺之後蜷縮在後臺角落,默默忍着所有不適。

戲臺成全了他,也消耗了他。

成全了他的溫飽,成全了他的立足之本,成全了他孤苦年少的所有生路。

卻也一點點透支了他的身體,磨累了他的心境,讓原本純粹的熱愛,常年裹挾着生計的壓力、漂泊的疲憊、看人臉色的委屈。

戲曲的初心是乾淨的、純粹的、溫柔的,是爺爺口中修身養性、靜心安神的技藝。可常年混跡商業戲臺,爲了演出、爲了收入、爲了迎合觀衆,他不得不勉強自己、逼迫自己、透支自己,讓這份乾淨的熱愛,變成了壓在身上最沉重的擔子。

從前沒得選,他只能扛着。

可現在,他有得選了。

他不用再靠着唱戲餬口謀生,不用再爲了幾兩收入頂着病痛登臺,不用再拖着孱弱的身體四處趕場漂泊,不用再一邊熱愛一邊煎熬。

大病一場,九死一生,讓他徹底看清了身體的底線。前幾日簡單比劃身段便氣短乏力的狀態,更是給他敲了最清醒的警鐘。

他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商業戲臺的高強度消耗。

一場完整的大戲,需要穩定綿長的丹田氣息,需要連貫利落的全套身段,需要全程集中的精氣神,需要長久站立、反覆唱唸做打。這些看似優雅輕盈的舞臺呈現,背後都是極大的體力消耗和氣力支撐,是如今大病初癒、內裏虛空的身體遠遠承載不起的。

強行堅持登臺,只會不斷透支好不容易養回來的氣血,反覆刺激本就脆弱的脾胃,讓多年舊疾反覆復發,最終徹底拖垮身體。

他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健康,好不容易擁有的安穩人生,好不容易盼來的溫柔未來,不能再被過往的疲憊枷鎖拖累。

想通透這一層,孟鴛心底所有的糾結徹底消散。

他的抉擇從來不是放棄戲曲,而是放棄戲臺紛擾;不是丟掉熱愛,而是放過疲憊半生的自己。

初心從未更改,只是姿態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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