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1/4)
第一百零九章
盛夏的蘇州,褪去了梅雨季的連綿陰雨,整座城都浸在溫潤清爽的氛圍裏。街巷兩側的老樹枝葉繁密,層層疊疊的綠意遮住大半天光,細碎的陽光穿過葉隙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斑駁溫柔。巷弄深處偶爾傳來幾聲蟬鳴,混着街邊茶館淡淡的茶香、老鋪子的煙火氣,是這座江南小城獨有的溫柔腔調,也是孟鴛從小到大,刻在記憶裏最熟悉的模樣。
離開醫院的這幾日,孟鴛徹底過上了鬆弛安穩的居家日子。沒有查房的喧鬧,沒有治療的束縛,沒有養病的拘謹,每日伴着晨光醒來,隨晚風休憩,三餐溫熱,日子清淨,身心一日比一日舒展平和。
魏懿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將兩人居住的小屋打理得乾淨溫馨。不大的房子,處處是貼心的細節,柔軟的被褥、通透的窗景、溫潤的日常煙火,隔絕了外界所有紛擾,只餘下安穩與自在。孟鴛就在這樣溫柔的氛圍裏,慢慢調養身心,徹底褪去了過往所有的疲憊與陰霾,整個人愈發溫潤通透,眉眼間盡是鬆弛安然的少年氣。
身體徹底康復,過往的黑暗盡數落幕,傷害他的惡人得到法律制裁,所有積壓多年的委屈、恐懼、煎熬都有了最終的結局。當所有負重盡數卸下,兩人心底便慢慢敲定了一個安靜的決定 —— 離開蘇州。
蘇州是孟鴛生長多年的故土,是他從年少漂泊、學戲謀生、輾轉浮沉的紮根之地。這座小城承載了他完整的年少歲月,藏着他學戲的初心、漂泊的艱辛、獨處的孤寂,也留存着他半生所有的牽絆與記憶。
這裏有他爺爺留下的戲臺念想,有他奔波謀生的市井街巷,有他熟識多年的街坊舊友,有他從小到大走過的每一條路、看過的每一處風景。數十年的朝夕沉澱,故土二字,早已深入骨血,溫柔又厚重。
但同樣的,這座溫柔的江南小城,也留存着他太多不堪的過往、壓抑的陰霾、無人知曉的傷痕。那些被糾纏、被脅迫、被欺凌的灰暗時刻,那些獨自隱忍、徹夜難眠、絕境掙扎的日子,都零散藏在這座城的街巷角落、煙火日常裏。
舊事浮沉,喜樂與苦難交織,溫暖與陰霾共存。
對孟鴛而言,蘇州是故里,是根脈,是承載初心的溫柔故土,卻也是困住他多年、裹挾他所有灰暗過往的牢籠。
如今他已然自愈和解,病痛散盡,陰霾清零,徹底和過往的苦難告別。他不想帶着舊日的沉痾繼續停留,只想離開這片滿是愛恨交織記憶的故土,去往一個全新的地方,開啓乾乾淨淨、無牽無掛的新生活。
不是厭棄故土,只是想要和舊時光徹底道別。
魏懿全然尊重孟鴛的所有心意。他懂這份取捨,懂這份釋然,懂少年心底對新生的期盼。蘇州見證了孟鴛的成長與苦難,見證了他的堅韌與孤勇,也見證了兩人相遇救贖、相守治癒的全過程。可真正的安穩從來不是固守故土,而是心有歸處,身邊有良人。
只要兩人相伴相守,哪裏都是安穩家園。
兩人默契商定,此次離開,不張揚,不喧鬧,不大肆辭別,不特意聲明。
他們只想以最安靜、最溫柔的方式,悄悄梳理完蘇州所有的過往牽絆,悄悄和身邊爲數不多的舊識親友道別,悄悄收拾好半生細碎記憶,安安靜靜離開,不留波瀾,不擾他人。
半生浮沉皆沉澱,此後山水各安然。
定下心意的那日清晨,天朗氣清,微風和煦。孟鴛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裏捧着一杯溫茶,靜靜看着窗外熟悉的街巷景緻。晨光溫柔,綠樹成蔭,巷子裏偶爾有行人緩步走過,鄰里閒談的細碎聲響溫柔恬淡,一切都和他從小到大所見的模樣別無二致。
只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從前他身處此間,心底滿是漂泊的不安、謀生的焦慮、無人依靠的惶恐。哪怕身處故土,也從未有過真正的安穩。如今心境澄澈坦蕩,所有執念盡數放下,再看這片熟悉的煙火人間,只剩溫柔的感念與釋然的不捨。
魏懿端着一盤洗淨的鮮果走過來,輕輕放在桌邊,順勢坐在孟鴛身側,目光溫柔落在少年恬淡的眉眼上,輕聲開口:“慢慢來,我們不急。用自己舒服的方式,和這裏好好告別。”
他們不趕時間,不必倉促收尾過往。餘下的日子,就安安靜靜梳理瑣事,溫柔道別舊人,認真和生活了十幾年的故土,做一場體面又溫柔的收尾。
孟鴛輕輕點頭,脣角揚起淺淺溫柔的笑意:“好,悄悄告別,不驚動任何人。”
他本就性子恬淡,不喜熱鬧張揚,半生待人溫和謙卑,從未張揚過自身分毫。這場道別,無需聲勢浩大,無需衆人相送,只需心底感念,悄悄揮手,便是最好的結局。
最先梳理的,是身邊爲數不多的舊識牽絆。
孟鴛在蘇州的人脈不多,半生孤苦,無親無故,往來的從來不是成羣結隊的親友,只是幾位相識多年、性情溫和、真心待他的老街坊、舊同行、老熟人。
這些人,是他漂泊歲月裏爲數不多的溫柔光亮。
早年他四處趕場唱戲、獨自謀生,居無定所、衣食拮据,是巷口茶館的老闆娘時常給他留一碗熱粥,是舊戲臺的老師傅偶爾提點他身段唱腔,是街邊熟識的鄰里時常默默照拂他一二。他們知曉他孤身一人的不易,體諒他年少謀生的艱辛,從不打探他的私事,從不非議他的境遇,只是以最樸素的善意,默默溫暖着他顛沛的歲月。
這些細碎的善意,孟鴛盡數記在心底,感念多年,從未忘懷。
如今要徹底離開故土,他不願不辭而別,辜負多年溫情。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每日趁着清晨微涼、晚風溫柔的時段,低調出門,逐一拜訪這些熟識的舊人。沒有隆重的辭別儀式,沒有煽情的言語,只是如同尋常串門一般,輕輕上門坐坐,閒談幾句家常,悄悄告知近況,溫柔揮手道別。
第一個拜訪的,是巷口開了十幾年茶館的陳阿姨。
陳阿姨看着孟鴛長大,從他年少學戲、孤身漂泊,到後來常年登臺奔波,一路看盡了他的辛苦堅韌。這麼多年,她始終溫和待他,看着冷清寡言的少年,總會習慣性多關照幾分。
午後的茶館客人不多,清淨悠然,茶香嫋嫋。陳阿姨正擦拭着桌椅,看見推門進來的孟鴛,立刻露出溫和的笑意,語氣熟稔親切:“小鴛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身體養得挺好嘛,氣色看着越來越好了。”
從前孟鴛常年病弱憔悴,臉色蒼白單薄,每次來茶館都透着一股疲憊。如今身形舒展,氣色溫潤,眉眼明亮鮮活,整個人看着乾淨又康健,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好好滋養、徹底養好身體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