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1/4)
第一百一十六章
倫敦的秋日總是溫柔得恰到好處。
沒有凜冽的寒風,沒有陰沉的冷霧,連日來都是澄澈透亮的好天氣。清晨的天光通過酒店落地窗灑進房間,淺淺薄薄的一層柔光,鋪滿柔軟的牀品、乾淨的沙發,將整個空間烘得溫暖鬆弛。窗外的街區安靜有序,歐式建築錯落排布,街邊的秋樹留着深淺不一的暖黃,微風掠過枝葉,輕輕晃落細碎秋葉,安靜又治癒。
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已有數日。
從最初落地時的新鮮忐忑,到如今徹底適應、徹底鬆弛,孟鴛早已褪去了所有侷促。這片萬里之外的土地,像一處溫柔的避風港灣,完完全全隔絕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泥濘、坎坷、壓抑與煎熬。
在這裏,沒有蘇州街巷裏藏着的舊回憶,沒有戲臺之上謀生的重擔,沒有日復一日糾纏不休的病痛,沒有孤身一人掙扎求生的無助。
只有安穩的日常、鬆弛的心境,還有日復一日陪伴在身側、從未離開的魏懿。
這段時間的靜養與休憩,不止是身體的徹底恢復,更是心底的一場盛大自愈。
身體上的孱弱憔悴早已徹底褪去,從前常年蒼白的面色,如今養出了溫潤的氣色,眉眼間揮之不去的陰鬱怯懦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舒展、平和與從容。整個人從內到外,都透着新生的清亮與溫柔。
更重要的是,他終於有大把安靜的時間,好好和過去的自己對峙、和解、告別。
這麼多年壓在心底的執念、遺憾、不甘與委屈,在日復一日的溫柔時光裏,慢慢化開、慢慢釋然,最終歸於平靜。
午後陽光正好,溫度舒服得恰到好處。
孟鴛沒有像往常一樣出門散步,也沒有窩在沙發裏刷手機,只是獨自靠着落地窗靜靜站着。指尖輕輕抵在微涼的玻璃上,望着窗外異國的秋日盛景,心底前所未有的安寧通透。
魏懿就在不遠處的書桌前坐着,簡單處理一點私人瑣事。
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有輕柔的風聲偶爾掠過窗沿,空氣裏滿是歲月安穩的靜謐。他沒有刻意打擾孟鴛的沉靜,只是時不時擡眸望一眼窗邊的人,目光溫柔綿長,帶着無聲的守護與縱容。
他知道,孟鴛一直在慢慢和過去和解。
這條路孟鴛走得太苦、太長,無人替代,無人幫忙,只能靠自己一點點熬、一點點悟、一點點放下。而他能做的,就是靜靜陪伴,穩穩守候,給足他所有安全感,讓他可以放心卸下所有防備,安安心心和過往握手言和。
孟鴛靜靜佇立窗前,思緒慢慢飄回遙遠的年少時光。
他的一生,從始至終,都繞着戲曲二字。
戲曲是祖輩傳下來的手藝,是家族代代堅守的初心,也是他貫穿半生的熱愛與執念。
祖輩一輩子紮根戲臺,潛心學戲、用心唱戲,守着傳統曲藝,守着一身技藝,踏實勤懇,初心純粹。他們這一生,不圖名利,不圖喧囂,只守着一方戲臺,一腔熱愛,把畢生心血都傾注在戲曲之上,只求不負師門,不負傳承,不負本心。
從他記事起,耳邊縈繞的就是婉轉戲腔,眼前所見的就是身段步法。
小小的孩童,早早被戲曲浸潤長大。祖父嚴苛教學,日復一日督促他練功、吊嗓、學身段、背戲文,寒暑不輟,日日堅持。別人的童年是嬉笑打鬧、自在玩樂,而他的童年,是清晨的第一聲吊嗓,是深夜反覆打磨的招式,是一遍遍糾錯的唱腔,是無數次摔倒又爬起的基本功。
那時年紀太小,不懂甚麼是傳承,甚麼是初心。
只覺得枯燥、疲憊、壓抑,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戲曲牢牢框定,沒有選擇,沒有退路。
年少懵懂的時候,他也曾有過不甘。
羨慕別的孩子自由自在,羨慕旁人不用被嚴苛規矩束縛,不用小小年紀就揹負一身壓力。練功太累,學戲太難,日復一日的重複太過枯燥,壓腿的痠痛、吊嗓的乾澀、出錯後的苛責,填滿了他整個年少歲月。
可即便如此,他從未真正放棄過戲曲。
嘴上會累,身體會疲憊,心底的熱愛,卻從未減半。
一點點長大,一點點沉澱,他慢慢讀懂了祖輩的堅守。讀懂了他們一輩子守着冷門曲藝,不驕不躁、不卑不亢的純粹;讀懂了他們潛心傳承、不求繁華的本心;讀懂了這一方小小戲臺,承載的不僅是一門手藝,更是代代相傳的風骨與熱愛。
長大之後,戲曲徹底成了他的全部。
是他唯一的技能,是他唯一的謀生手段,也是他貧瘠人生裏,唯一拿得出手、唯一能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底氣。
只是那時候的熱愛,太沉重,太艱難。
年少學藝,是被動堅守;成年唱戲,是被迫謀生。
往後數年,他輾轉蘇州各個戲臺,登臺演唱,日夜奔波。彼時的他,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祖輩早已離世,無人庇護,無人撐腰。世道平淡,曲藝蕭條,戲臺收益微薄,他靠着一腔熟稔的戲藝,勉強餬口,艱難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