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你野心不小。” “賞沈硯清白銀百兩。” (1/14)
第89章 第 89 章:“你野心不小。” “賞沈硯清白銀百兩。”
翰林院的五月,在連綿春雨中滑過。
沈硯清那間西頭值房,徹底成了翰林院中最偏僻的角落。每日卯時正她推門而入,酉時初鎖門離開,除了藏書樓那老眼昏花的守門吏,幾乎無人與她交談。
值房窗外的青苔,在春雨滋潤下蔓延成片。
她晨起第一件事,便是開窗通風,擦拭桌案。那張舊桌靠牆處已生出黴斑,她尋了些石灰撒在牆角,又向吳管家討了幾盆耐陰的綠蘿擺在窗臺。不過半月,這間陰冷的值房竟也透出幾分生機。
藏書樓的工作按部就班。
永樂至宣德年間的奏疏副本共計三百七十二箱,她已整理過半。那些泛黃的紙張裏,藏着前朝四十餘年的風雲:邊關戰報、漕運賬目、科舉案卷、甚至後宮用度……她看得極細,每份奏疏都按其內容、時間、上奏者分類,在自制的目錄冊上標註要點。
這一日,她翻到一卷特殊的文件。
標籤上寫着“景泰六年·女官選錄”,紙張脆得幾乎一觸即碎。她小心展開,燭光下,蠅頭小楷記載着一段被塵封的往事——
“景泰六年春,太后懿旨:選通文墨、曉禮儀之良家女三十人,入宮爲女史,掌文書、教習、醫藥諸事。經考選,錄二十八人,授正八品至從九品不等……”
下面列着姓名、籍貫、特長。
沈硯清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林素卿,江州府人,擅算學、醫藥,授正八品司藥女史。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
繼續往下翻,還有更驚人的:景泰八年,因女史辦事得力,太后奏請先帝,設“內廷女官署”,專掌後宮文書、女學、醫藥、織造四司。雖品階不高,卻自成體系,運行十年,直至景泰十八年太后薨逝,此署才被裁撤。
而這些,史書無載。
若非這卷藏在翰林院藏書樓深處的文件,這段往事將永遠湮沒。
沈硯清合上卷宗,靜坐良久。
窗外雨聲淅瀝,值房裏燭火搖曳。她起身走到書架前,開始有目的地搜索——景泰朝文件、女官相關奏疏、太后懿旨副本……
三日後的午時,膳堂。
沈硯清照例取了飯食,在角落坐下。鄰桌坐着幾位中年編修,正高談闊論,聲音不小,顯然並不避她。
“……所以說,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非要擠進朝堂,不是添亂是甚麼?”說話的是個姓劉的編修,四十餘歲,考了三次會試才中,在翰林院熬了八年仍是正七品。
另一人接話:“劉兄所言極是。就說這藏書樓的差事,本該是咱們整理,如今倒好……”
“噤聲。”有人低聲道。
“怕甚麼?”劉編修反倒提高了嗓門,“我說錯了嗎?這翰林院是甚麼地方?儲相之地!將來是要出閣老、出尚書的!讓個女子在這兒,成何體統?傳出去,我大雍文官的臉面往哪兒擱?”
沈硯清低頭喫飯,筷子穩穩夾起一片青菜,放入口中細嚼。
那些話如風過耳。
她想起昨日在文件中看到的一幕:景泰十二年,某位御史曾上書“女官干政,有違祖制”,太后在奏疏上硃批八個字:“女子亦民,何謂干政?”
筆鋒凌厲,時隔百年仍透紙背。
飯後,她回到值房,鋪紙研墨。
這一次,她不寫辯駁之詞,不寫憤慨之語。她寫考據——嚴謹的、客觀的、引經據典的考據。
題目就寫在第一行:《前朝女子參政考據·兼論女子科舉歷史淵源》。
從上古婦好掌兵,到漢代班昭修史;從唐代女官制度,到前朝內廷女官署的設立與運行。她引《周禮》《漢書》《舊唐書》,引景泰朝文件中的原始記錄,引太后硃批的原文……
每一個論斷,都有出處。
每一處引用,都標註卷宗編號。
她寫女子在歷史上的實際貢獻,寫前朝女子參政的制度嘗試,寫那些被正史忽略的名字與事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