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馬車經歷

馬車經歷

馬車顛了一下，他醒了，但是從一種淺的迷糊裏浮上來。車廂裏暗着，窗簾拉了一半，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膝蓋上落成一條窄的。莉亞坐在旁邊靠的極近，手裏緊緊的抱着劍，沒有鬆手，背靠着車廂壁，眼睛閉着，呼吸很勻。不知道是真睡着還是和他一樣。

他看向窗外。窗簾縫隙裏的景色是流動的，樹，田，偶爾一間屋子，屋頂是灰瓦，和家裏的一樣。但更快地往後退，被馬車甩在後面。他盯着那些屋頂看，直到它們變小，變模糊，被樹擋住。

父親是今天早上走的。在一個小客棧門口，人很多，都是送孩子來的。有坐馬車的，有走路的，有挑着擔子的。父親把藤箱遞給他們，箱子比來的路上輕了一點，母親放的東西被拿出來一些。他接過箱子，父親的手在箱柄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後鬆開了。“到了寫信。”父親說。然後轉身走了，他擡頭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扁擔的影子豎在旁邊。他走進人羣裏，灰褐色的背影和別的灰褐色混在一起，越來越難認。陳風沒有動，他站在那裏。手裏握着箱柄，父親的手握過的地方是溫的，直到消散了，他纔回神低下頭。箱子旁邊，母親塞進去的那包乾棗上面，多了一塊麪包。不是母親烙的。鎮上買的，圓形的，烤得焦黃，用油紙包着，紙被油洇透了一塊，變成半透明的。父親甚麼時候買的，甚麼時候放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早上，他在小客棧門口，手裏握着箱柄，箱子裏有一塊鎮上買的麪包。

昨晚他們在鎮上過的夜。鎮子只有一條大街，但比村口的磨坊到棗樹的距離長得多。街兩邊是鋪子，賣布的，賣農具的，賣油鹽的。天黑以後鋪子都關了門，門板一塊一塊拼起來，縫隙裏透出燈光的細線。他們住在一家小客棧裏，樓下是喫飯的地方，樓上隔成幾個小間。父親要了一間房，三張牀並排，中間只夠一個人側身走過。莉亞睡靠牆那張，他睡中間，父親睡靠門，父親以母親還有事要忙讓她們送到半路回去了。窗很小，沒有窗紙，是木板的，推開一條縫能看見街。街上沒有人，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父親沒有睡。他坐在牀沿，菸斗點着，煙從木板縫裏飄出去，和月光混在一起。抽完一斗，磕了磕菸灰，又裝一斗。動作很輕，像怕吵醒已經睡着的人，菸斗裏的火星紅一陣暗一陣。後來父親站起來，把窗板合嚴，月光被關在外面，屋裏只剩下煙味。

早上起來，父親已經收拾好了。藤箱刷新過，衣服疊得比以往母親疊的還整齊。他把箱子提到樓下，父親在門口等他。客棧老闆娘站在竈臺後面看他們，手裏還拿着鍋鏟。他們走了。

那小客棧在鎮子東邊，出了街口再走一陣。牆是石頭的，比鎮子上任何一棟房子都高，門很大，開着一扇，閉着一扇。門口有人坐着，面前一張桌子，桌上鋪着紙。隊伍排到門外，都是大人帶着孩子。太陽還沒有很高，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短短。輪到他們的時候，桌後的人擡起頭，看了陳風一眼，又看了莉亞一眼。問名字，年齡，從哪裏來。父親一個一個答。那人拿筆蘸墨，寫在紙上。然後從桌下拿出一個東西，圓的，巴掌大，顏色發灰，像石頭又不是石頭。“把手放上來。”陳風把手放上去。石頭涼，貼着他的掌紋。他等着。石頭沒有亮，沒有發熱，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感覺掌心裏有甚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像米粒浮起來時水面動了一下。不是石頭在動，是他胸口的那個靜的東西，自己動了一下。桌後的人看了看石頭，又看了看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莉亞把手放上去。石頭在她掌心裏，她的手比石頭還緊。過了很久。石頭依舊沒有亮，沒有發熱，但石頭邊緣的灰色淡了一點，不是變白，是淡了，像冬天河面的冰從厚變薄。很短的一瞬，然後恢復成原來的灰。桌後的人看了莉亞一眼，又看了看石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父親站在旁邊，甚麼都沒有問。

測完以後，父親領他們走到院子邊上。院子裏有棵大樹，不是棗樹，葉子落光了，認不出是甚麼。他又有些出神，只聽清了“到了寫信。”就甚麼也聽不清了。

馬車又顛了一下。窗簾縫隙裏的光從白色變成金色，斜着射進來，落在他手背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裏甚麼都沒有。但那個被石頭輕輕碰過的地方，還留着一點涼。不是石頭的涼，像是水從冰下面流過的涼。

莉亞貼了過來，像是才醒。他們感受着彼此。她沒有問他在想甚麼，他也沒有問她怎麼了。她只是把一隻手從劍柄上挪開，抓住了他的手，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窗簾縫隙裏的景色變了。樹少了，田少了，屋子更少了。路兩邊是坡地，草枯着，坡上有石頭露出灰色的頂。遠處有山，比家鄉的山高，山頂有雪，不是剛落的那種白，是積了很久的那種白，被太陽照成淡金色。他看了一會兒雪。莉亞的呼吸又勻了。這一次可能是真的睡着了。窗簾縫隙裏的金色變成灰藍，馬車慢下來。前面有燈火，不是一家，是一片。城要到了。

他沒有叫醒莉亞。他看着那片燈火越來越近，從灰藍的天色裏浮出來。手背上最後一點陽光退掉了，換成了涼的風。他低下頭，把窗簾的縫隙拉嚴。車廂裏完全暗了。他把手放回膝蓋上，掌心朝上。掌心裏，石頭的涼已經散乾淨了。但米粒還在。棗枝上的圈還在，劍停住的聲音還在，父親扁擔吱呀的聲音還在，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又陌生。

馬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