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入學
入學
馬車在學院門口停穩時,天已經暗了。門前是高聳的尖頂、尖拱門,大門是巨型雕花橡木石門,刻滿神祕魔法符文、藤蔓與星紋浮雕,兩側立着高大復古石柱,頂端點綴發光魔法晶石。,外牆是斑駁深灰青岩石,佈滿歲月紋路。門前的路是一塊一塊鑲嵌在土裏大小相等的石塊,石縫中還有些許綠植,一路延伸至校內。通過大開的木石門,依稀可見學院內有兩棟教學樓。馬車轉了個彎有個穿灰衣的人站在門口,手裏拿着名冊。他問了名字,低頭在冊子上找了找,用筆勾了一下。“魔法班東院,劍術班西院。明天早上集合。現在去寢室。”他說話時沒有擡頭,說完就轉向下一個下車的孩子。陳風提這兩個人的藤箱和莉亞一起進木石門。一路直走路邊有些許燈籠,火苗在裏面一動不動。到十字路口,終於看清那教學樓,它筆直高聳,尖塔比城牆略高,建築連綿鋪開,庭院寬闊,長廊縱深極長。
正對面是一排屋子,黑瓦,木柱,柱腳墊着石礎。左右兩邊是廂房,門窗都關着,只有檐下掛着地是青磚鋪的,磚縫裏長着乾薹蘚。有個年紀稍長的少年從左邊走過來,看了他們一眼。“魔法班跟我。劍術班跟那邊。”他指了指右邊。陳風放下莉亞的箱子,她把一隻手從抱着的劍柄上移開,提起箱子,往右邊走了。她走了幾步,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燈籠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肩頭的布照出一小塊暖色。然後她轉過廊角,不見了。
他跟着那個少年往左邊走。廊子很長,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有刻痕,有些是字,有些是圖案,有些只是深深淺淺的劃痕。他的手從柱子邊垂着,沒有去摸。但他看見了。那些刻痕被無數隻手摸過,邊緣是鈍的。
寢室在廊子盡頭。門虛掩着,他推開門。屋裏很乾淨像前不久有人打掃過,一共四張牀,兩兩相對。靠窗的兩張都空着。靠門的一張已經放了東西——包袱是綢的,靛藍色,一角繡着甚麼字,他不敢看。他找了一個靠窗的,把藤箱放在牀邊打開,一邊是母親織的被子。窗戶很大,半開着微風吹過有些許的冷和寂寞,他關上了窗。
夜裏他點亮了牀頭那盞小油燈。燈盞是陶的,粗糙,燈芯短,火苗只夠照亮枕頭邊那一小塊地方。他從牀底箱子里正要拿一本書,是來之前父親在鎮上買的,封面寫着《魔法基礎》。可他在書旁邊看見了一顆棗和寫着棗花的一張紙,他拿起那顆棗胡亂的喫着。過了一會後纔拿書坐在位子上翻開第一頁,字是認得的,一個一個,連成句子。他看了一遍,不知道看了甚麼。又看一遍。目光從第一個字走到最後一個字,然後從頭開始。第三遍時他才發現自己從第二遍時就已經神遊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着——有些不耐煩。他把雙手合實,嘴裏在唸着甚麼,突然看見有道黑影出現在視野裏。“哈哈哈!不至於吧,我站你後面好久了。”是靠門的室友,他看了一眼,站了起來沒說甚麼。“這麼小氣?”他笑着說。“沒有。”陳風斟酌了一下說道。“我叫林山!和你一樣。”他笑着說,“陳風。”陳風平淡的說完後坐下繼續看了起來。“這個有點過時了!”林山笑着說道,陳風手抖了一下,然後繼續看了起來。林山自覺無趣回牀上了。
燈芯短了,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他沒有添油,就着那點光脫了外衣鑽進被子聞着皁角的氣味,聽見隔壁寢室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甚麼。就這樣進入了夢鄉。在夢中他記得自己也是聽着那聽不太清的話睡着的,很快他就把那些記憶拋開,眼前是書裏的內容,腦子裏卻是林山的話。書在枕頭邊放着,封面朝下,封底朝上,封底是空白的。後來模糊了,他睡着了。燈自己滅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鐘聲叫醒的,聲音短,不急,但很響。他坐起來,靠門的牀已經空了。綢包袱還在,靛藍色的,繡的字是他的名字,他馬上移開了目光。把書塞進懷裏,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張空牀沒有人動過。
食堂在第二進院子。蒸汽從門口湧出來,白茫茫的。他走進去,人已經不少了,都端着托盤。他學着別人的樣子取了粥和餅,找了個角落坐下來。粥是小米的,比母親煮的稀。餅是雜麪的,比昨天那塊麪包好喫。他嚼着,看見莉亞從門口進來。她端了托盤,掃了一眼,看見他。她沒有走過來,但還是對他笑了笑。在隔了兩張桌子的地方坐下了。她低頭喝粥,咬餅,不久後有幾個女生坐到了她旁邊。他看到後低下頭,繼續喫自己的了,只是這次喫的快了些。
入學考試在第一天上午。所有新生被帶進一間大屋子,屋子和食堂差不多大,但窗戶更高,光從高處落下來,在地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亮。每人一張矮桌,一個蒲團。桌上鋪着紙,紙邊壓着墨塊和硯臺,還有一支筆。不是他前世用過的那種,是毛筆。母親在家教過寫字,他把墨塊在硯臺上磨了磨,墨汁滲出來,黑的是溼的。他把筆尖放進墨汁裏,吸飽了,在硯臺邊舔了舔。
題目寫在最前面那塊大板上。字很大,是老師用白灰水刷上去的《論魔法與感受》。他看了一遍題目,又看了一遍。筆尖的墨在紙上洇了一個小點。旁邊的人已經開始寫了,筆在紙上走,沙沙的,像棗花畫字時樹枝劃過泥土。他把筆提起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墨滴到了紙上。他在心裏想了一句。想了很多句,每一句都不對。不是不對,是不知道怎麼落在紙上。他又有些神遊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把自己在家學習的感受寫了下來,走出考場後他還是有點懵懵懂懂的。
他只記得在寫“感受是——”他停一下,然後“感受是閉上眼睛。”他寫了。字歪歪扭扭,筆畫有的粗有的細。寫滿一行,他停下來看。不行。他把筆放下,又拿起來。聽着旁邊的人翻頁了,紙嘩啦一聲。最後甚麼都不記得了。
交卷的時候他把紙折起來,交給收卷的人。那人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卷子和旁邊那厚厚一疊放在一起。他的紙在那疊上面,大半頁,歪歪扭扭的字。他從大屋子裏出來,太陽已經很高了。院子裏有人在對答案,聲音忽高忽低。他沒有停,往寢室走。
實戰考試在下午。院子空出來,中間畫了一個圈。圈裏的磚比圈外的顏色深,是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老師站在圈邊,手裏拿着名冊。叫到名字的走進圈裏,兩個兩個。不是真打,是比劃。老師會喊停。陳風站在圈外,看着圈裏的人。他們拿魔杖的姿勢不一樣,有的握得很緊,有的握得很鬆,有的一揮出去杖尖會抖。
叫到他的名字了。他走進圈裏。對面是一個比他高的少年,魔杖是新的,杖身光滑。老師點了點頭。對面先動,杖尖指向他,唸了一句甚麼。他沒有聽清。但他感覺到胸口的那個靜的東西動了一下。不是被石頭碰的那種動,是自己浮上來的。他把手擡起來。沒有魔杖。對面的魔杖向他指過來,杖尖有一點亮。很淡,不是火,是溫度,火星自己竄起來。他把手往前推了一點。溫度停住了。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然後老師喊了停。
他走出圈。對面的少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他走到院子邊上。莉亞站在那裏,手搭在劍柄上。她沒有看他,看着圈裏。他站在她旁邊。“推得很好。”她說。聲音很低,和平時一樣。他沒有回答。圈裏又一組開始了,兩個拿劍的,劍碰在一起,聲音很脆。
傍晚分班的名單貼在食堂門口。紙是白的,墨是黑的,名字豎着寫。他先找到莉亞的名字。劍術班,A班。他的目光往上移,再往上移。魔法班,A班,沒有他。B班,沒有。C班,沒有。S班。他的手指從紙邊垂下來。
回到寢室時,那兩張牀在是空的,被子疊着,枕頭擺得很正。靛藍綢包袱還在靠門那張牀上,林山沒有回來過。他在自己牀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窗縫裏有一點風進來,涼的。隔壁寢室沒有聲音。樑上沒有老鼠跑。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本書。《魔法基礎》。他拿出來,翻到第一頁。字還是那些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從廊子那頭過來,近了,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