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寢室之夜

寢室之夜

等陳風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暮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地上，變成一道很窄的、暗橙色的線。停在陳風枕頭邊，貼着他耳垂，溫的。他側過臉，那道光照進他眼睛裏，瞳孔縮了一下。他躺了一會兒，看着光從暗橙變成灰白，然後暗下去。窗縫裏有一點風進來，涼的，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又癟下去。鼓起時那條光變寬，癟下去時那條光變窄。他看了很久，久到光完全暗了，窗簾不再鼓了。

他坐起來。被子從胸口滑到腰際，手從被子裏抽出來，撐在牀沿上。暮光已經完全暗下去了，屋裏只剩倫瑟爾桌上那盞小油燈。燈芯短，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把倫瑟爾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看着對面桌上看書的倫瑟爾，他坐在自己牀上，背脊挺直，書合着放在膝蓋上，手指併攏，指尖壓在書封上。聞到寢室裏傳來的飯香，他轉頭看向味道傳來的方向，他桌上是已經有些涼了的飯菜。他看的有些出神。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他看着陳風，陳風看着桌上的飯菜。過了一會兒，他說：“看你一時很可能起不來，喫飯時幫你帶了一份。”頓了頓像等窗外風停了，窗簾不再鼓，屋裏只剩燈苗微微晃動的聲音。他繼續說：“錢就不用給了，就當是你爲班級爭光的獎勵吧。”“今天你也辛苦了，喫完後多休息吧。”他說完就要轉身。陳風看着他。油燈的光只夠照亮倫瑟爾半邊臉，另半邊在陰影裏。他背脊挺直，手指併攏，書封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謝謝了，倫瑟爾。”陳風說完。倫瑟爾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倫瑟爾感覺他變了，但又感覺甚麼都沒變。他還是陳風，那個沉默的陳風。

“沒事。”倫瑟爾回過神對他說。陳風聽完後，從牀上下來，走到桌邊坐下。雖然盤子是涼的，筷尾朝外，米粒涼了，比熱的時候硬一點，嚼起來粒粒分明。菜湯凝成的凍在舌頭上化開，鹹的，涼的。他嚼得很慢，和在家裏一樣，溫暖？他不知道。

過了一會，門開了。凱倫走進來，門推開時帶進一陣風，把油燈的火苗壓矮了一瞬，然後火苗彈回來，更高了。他站在門口，衣料挺括，領口很高，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茍。腰帶擱在手裏，銅釦在燈影裏暗着。他關上門，把腰帶放在枕邊。銅釦碰到木質牀沿，很輕的一聲，和他每天晚上回來時一樣。然後他聞了聞。

他的目光從自己牀沿收回來，掃過林山空着的桌面，掃過倫瑟爾膝蓋上合着的書，掃過陳風桌上涼了的飯菜。停在飯菜上。飯菜已經涼透了，氣味卻悶在屋裏。

“平民就是平民。”聲音不大，但他們都聽到了。陳風的筷子停了一下，沒說甚麼，只是喫快了一點。筷子碰到盤沿，發出很輕的聲響。米粒嚼得快了，菜葉來不及咬斷，一半在嘴裏，一半在脣外，他吸進去，嚼兩下，嚥了。

“這是我帶回來的。”倫瑟爾的聲音從燈影裏過來。他沒有站起來，沒有把書放下。他坐在牀沿，背脊挺直，手指併攏，書還合着放在膝蓋上。凱倫的腳步停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牀邊，坐下，把靴子脫下來，並排放好。靴尖朝外，靴跟貼着牀腳，和每天晚上一樣。

“以後多鍛鍊一下。”他沒有看任何人，盯着自己並排放好的靴子。“下次我不想再聞到這個氣味。”然後他拿起牀頭的書，翻到夾着書籤的那一頁，用手指上的火點起燈芯，開始看。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半邊在陰影裏。他翻了一頁，紙頁翻過去的聲音很輕。

陳風看向倫瑟爾。倫瑟爾依然坐在凳子上，書還合着放在膝蓋上，背脊挺直，手指併攏。他看着陳風，點了點頭。

陳風把頭轉回去，繼續喫飯。這次他嚼着，嚼得很慢。

林山回來得很晚。先是腰帶擱在枕邊，銅釦碰到木質牀的很輕的一聲。再次像是坐下來，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是躺下的被子拉上來的聲音。

陳風沒有徹底入睡。他躺在黑暗裏，手放在胸口，掌心朝上。左手手背那塊新皮膚貼着胸口，心跳從掌心傳上來，一下，一下。最後是聽見林山的呼吸很重。

眼皮上的點點亮光慢慢滅了。屋裏完全暗了，沒有翻頁聲，沒有飯菜味，有的只有風吹過窗簾的微微響聲和淺淺的呼吸聲，世界變得寂靜和獨孤，在黑暗要包圍着一切，卻擋不住月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