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一半心 (1/3)
第三十四章:一半心
零八年春節過後,鄭榆曾回過一次老家。
當時年假未過,兩人在家裏膩歪過年,後來鄭雋明有急事出差,鄭榆則在北京多待兩天再回單位。也是這兩天,鄭榆接到爸的電話,說奶奶生病了,讓鄭榆回去。
問了鄭雋明在哪,知道他出差之後說別通知他了,怪忙的,不是大毛病。
鄭榆想也是,自己先回去看看,也不能甚麼都指着哥,沒哥就寸步難行啊。
奶奶對鄭家兩個小孩其實不賴,雖然她在很多時候沒辦法改變鄭家這亂七八糟一攤子,但已經在力所能及地待他們好,鄭榆不愛記別人不好,只記着誰對他和哥好。
下了車,表哥鄭楠去村頭接他,見了他只是彆扭地點了點頭,一路上連句寒暄話都沒有。其實那天從那時候起就很怪,但鄭榆想着老太太身體不好,大家沒精神,也是正常的。
坐在鄭楠的三碼車上,鄭榆往外看,雲厚天沉,不知道是要下雪還是下冷雨。
“是要下雪麼。”他轉頭看鄭楠,但鄭楠並不搭腔,鄭榆就轉過頭,自言自語:“下吧,下雪好,今年雪蓋三層被,來年枕着饅頭睡。”
到了家,沒一個人出來迎他,鄭榆也沒覺得甚麼,他家向來奇怪。
只是上次回家,鄭世輝和舒雲姨還挺熱情的,這一下又冷淡了。這人就怕比較,一和過去對比,丁點的區別也像天差地別。
“奶奶在你家呢?”鄭榆和鄭楠往屋裏走,“我一會兒放下東西就去你家。”
“在你家。”鄭楠終於開口,臨進屋之前他頓了頓,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他們都在屋裏。”
“誰們。”鄭榆納悶,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屋裏,滿滿當當的人。爺爺奶奶、叔叔嬸嬸、爸和舒雲姨,還有些他連認識都不認識的親戚。
人們或坐或立,低聲嘈切,他一進門,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而所有人的眼睛都轉了過來。
整個屋子安靜得詭異。
“哼。”不知是誰先從鼻子眼裏出了聲。這一聲,像是給打過勁兒的輪胎放的頭一聲氣,嗤一聲短短的響,整個屋裏開始接連有了動靜。
“哎呦,真是不害臊......”
“大小夥子,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麼......”
“他娘在地底下都得氣死了,作孽啊,這是生了倆畜生......”
啪!一聲響,鄭世輝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所有的聲音又消失了。
像一屋子的機器人,得有人摁開關,才說話、才閉嘴。
鄭榆環視一圈,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的奶奶,她慌亂地避開自己的視線,低頭攏了攏頭髮。
再看到所有人或鄙夷的、噁心的、看笑話的眼神,臉色鐵青的爸、低頭沉默的舒雲姨......而坐在最顯眼位置的鄭世豪正得意地衝着他冷笑。
鄭榆明白了,這不是一場探親,是場佈置簡陋的鴻門宴。只不過這宴上喫的倒不是飯,是他。
雪還沒影兒呢,可鄭家的院子寂靜得像剛下了暴雪,把所有活物、喘氣兒的全都埋了。埋在下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說!你是不是勾搭你哥了!”一支利箭從雪裏鑽出來。
鄭世輝吼了一嗓子之後,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降低了音量,坐在掉漆的木頭椅子上,聲音又慢又長,“鄭榆,你知道你親媽怎麼死的。”
這還是鄭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一點對亡妻的緬懷,“我一直跟你說,跟舒雲說,她是生你之前就病了,所以......”他嘆口氣,“所以才生下你這麼個怪......怪的。”
“我那是騙你的,鄭榆。你媽媽是生完你才病的。”鄭世輝渾濁的眼睛哀切地看着兒子:“就是因爲生了你,才病的,才死的啊!”
“你害死你媽媽還不夠,還不夠啊,你還要禍害你哥哥。”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用着力氣,卻又只有一半的力氣,不足以把每個字說完,說圓。
字的尾音是輕的、啞的,像一截一截鈍刀,扎進去,就斷到裏邊了。
可這場凌遲還遠未結束,鄭榆聽見他說,“榆啊,你知道你爲甚麼叫鄭榆麼?”
“是你哥給你起的,爲甚麼呢。因爲,你剛出生不到一歲,你哥就把你扔到村頭......”他指了一下窗外,“就那邊那棵,你記得吧,你小時候還經常去玩呢,讓雷劈了一半的那棵榆樹。”
剛纔的刀把他的恨意都淬盡了,這會兒,他竟然緩緩地笑了出來:“你哥就把你扔在那兒了,扔,不要你,不想要你啦。你都不記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