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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空弦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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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空弦

三月的城南下了一個禮拜的雨。

那種雨不大,細得像篩過的粉末,黏在皮膚上涼而不溼,只是沒完沒了。整座城市被泡得發軟,梧桐的新葉在雨裏瑟縮着不敢展開,街燈的光暈也洇成了一團團模糊的毛球。

江嶼白坐在“霧隱”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一口沒喝的波本威士忌。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來了。

酒吧的調酒師換了人。之前那個留鬍子的男人上個月辭了職,新來的是個染着灰藍色頭髮的年輕姑娘,手法還不太熟練,搖壺的時候會不小心濺出幾滴酒。但她也已經認識他了。

“羽哥,”她把杯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天週四,您的樂隊不是有演出嗎?”

江嶼白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去,淡淡落了她一眼。

“調你的酒。”

姑娘縮了縮脖子,識趣地走開了。

酒在杯子裏慢慢回溫。他靠着椅背,一隻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桌面,節奏是前奏、主歌、副歌——敲到副歌第二小節的時候他停了。因爲敲完副歌就是尾奏,尾奏結束,歌就唱完了。

他不想讓它唱完。

阿坤給他發過消息。一開始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哥,這周排練來不?”後來變成了直白的催促:“你再不來小高要把鍵盤搬你家去了。”再後來是一串省略號,和一個“行吧你隨意”。

他看了一眼手機,沒有回覆。

不是不想回。是他不想說謊。他不想對着阿坤編一個“最近在忙”的理由。他沒有在忙,他只是不想去排練室。不想去那個四面都是吸音棉、空氣裏有舊木頭味道的地下室。不想在沒有那個聲音的房間裏,彈一首寫完之後連自己都不敢再聽的歌。

他把那首歌的樂譜鎖進了手機備忘錄裏。歌名叫《趁雪還沒落下》。譜子下面壓着一行備註,寫的是“白襯衫男音色通透尾音有顫”。備註後面打了個問號,問號後面是一個空格,空格里甚麼都沒填。

那天晚上演出結束以後,他在“霧隱”門口站了好一陣。巷子里路燈壞了一盞,光線暗而潮溼。他靠着牆抽了一根菸——他平時不怎麼抽菸,只有寫不出歌的時候纔會點一根。菸頭的火光在溼漉漉的夜色裏明滅,他吐出一口霧,看着它被雨氣打散。

有個聲音從他左邊傳過來:“哥,借個火?”

他轉過頭。是個扎着高馬尾的女孩,化着淡妝,穿一件黑色的樂隊T恤。他不認識她。

“不借。”他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滅煙石裏,轉身推開酒吧的門,重新走了進去。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草,明天不來了。

次日傍晚,他又來了。(打臉)

調酒師姑娘表露着某種小心翼翼的同情。她大概覺得他是被人甩了。

他沒有解釋。被人甩了至少有個被甩的對象。他不是。他連那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只記得他的臉。白襯衫領口解開的那顆釦子,露出一截弧度優美的頸線。他記得燈光落在他鎖骨上的樣子,記得他唱到高音時微微皺起的眉頭,記得他轉身離開時的步伐——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他記得他的眼睛。深黑色的,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在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一道極細極深的裂縫。他不知道那道裂縫裏裝着甚麼,但他感覺那不是水,是火。

他隨即想起來,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對他笑過。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江嶼白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江嶼川。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江嶼川是他大哥,江氏集團的運行總裁。兄弟倆差八歲,感情不算差,但也稱不上親密。江嶼川是標準的繼承人模板——常春藤MBA,西裝永遠扣到第二顆,說話滴水不漏,連笑的時候眼角的弧度都像是精確計算過的。

江嶼白最煩他這一點。但他尊重他,所以電話他會接。

“喂。”

“在哪兒?”

“外面。”

電話那頭江嶼川笑了一聲。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的笑,是“我已經習慣了你說話方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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