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裂痕 (1/3)
第六章裂痕
六月,盛夏正式抵達。
梧桐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濃得化不開的深綠,層層疊疊地擠在枝頭,把陽光切得細碎。蟬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工作室那棟老洋房的窗戶外頭裝了一層竹簾,光線通過去的時候被篩成一道道細密的條紋,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排靜止的琴鍵。
沈聽站在設計臺前,面前攤着三張不同角度的玉簪草圖。
這是他爲《長恨歌》畫的第七版定情玉簪。前面的六版都被他自己否了——弧線太圓則柔,太直則剛,簪頭的比例差一毫米就顯得笨,簪尾的收束角度偏一度就失去了利落感。他用鉛筆在草圖上改了一處線條,退後兩步端詳片刻,又上前把那一筆擦了。
周也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又是這個背影。白襯衫,脊背挺直,左手插在褲袋裏,右手握着鉛筆懸在紙面上方。他已經在那兒站了至少一個鐘頭了,旁邊那杯茶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續了新的熱水,再放涼,杯沿上疊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茶漬圈。
“沈聽,江氏那邊來消息了。江嶼白說想約你單獨碰一次,聊幾個配樂和配飾同步創作的想法。”周也揚了揚手裏亮着的手機屏幕,“他說如果你方便的話,他過來也行。”
鉛筆尖在紙面上方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落下去,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讓他明天下午來。”沈聽沒有擡頭。
“行。”周也把消息發了出去,靠在門框上沒走,“對了,他讓我提前把幾首配樂demo發給你,說你上次提過想聽一下整體的音樂方向。發你郵箱了。”
“嗯。”
鉛筆停了。沈聽直起身,把鉛筆放在設計臺邊緣,拿起旁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指。他把毛巾對摺,從左手指尖擦到指根,再換右手,一絲不茍。擦完以後他把毛巾疊好放在托盤裏,走到電腦前點開郵箱。
六首demo躺在收件箱裏。他掃了一眼文檔名,發現和江氏之前發來的那批不一樣,這幾首標註的創作日期都在最近一個月內。也就是說,是新寫的。
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第一首。吉他泛音開場,古琴在中段滑進來,不是傳統的合奏方式,而是吉他先鋪一層薄而冷的底色,古琴再從底色的縫隙裏鑽出來,像一根藤蔓攀上枯木。沈聽垂着眼,手指輕輕敲着桌面,節奏分毫不差。
第二首。笛子和電子低音碰撞,在高潮段落忽然全部撤走,只剩一把吉他孤獨地彈着單音旋律。沈聽的手指停了。
第三首。鋼琴加人聲採樣。採樣是一個女聲的無詞哼唱,被處理得很遠很遠,像從某個不可觸及的深處浮上來的嘆息。鋼琴的觸鍵極輕,輕到幾乎聽不出音頭。然後吉他用泛音接過了鋼琴的旋律線,像一隻手從另一隻手裏接過了一件易碎的東西。
沈聽把耳機摘下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摘下耳機放回支架上,手指重新搭上鍵盤,把郵件窗口關掉,繼續畫圖,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周也注意到他關郵件的時候,鼠標的指針在播放鍵上多懸了零點幾秒。
次日下午三點,江嶼白準時出現在聽石工作室的樓下。
他今天沒有帶助理,也沒有帶策劃組的人,一個人揹着一把裝在軟包裏的吉他,手裏拎着一個牛皮紙袋。推開工作室的門的時候帶來一陣夏日的熱風,蟬聲湧進來又被隔在門外。
沈聽已經在會議室等他了。兩人坐在會議桌的兩端,中間攤着簪子的草圖、手鐲的結構分解圖、以及一部正在播放demo的筆記本電腦。陽光通過竹簾落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一排等距的白線。
起初的討論很順暢。
沈聽把玉簪的第七版草圖推過去,用鉛筆尖指着簪頭的位置:“這版我用了不對稱結構。簪頭是完整的玉蘭花苞,簪尾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簪身三分之一處開始延伸,到收尾的時候收住。裂紋不貫穿,暗示的是還沒發生的碎裂。”
江嶼白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擡頭,眼睛裏有一種沈聽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挑剔,是認同。
“這個裂紋的方向,和劇本里她第一次對男主起疑的節點,是同一個方向。”
“我算過。”沈聽說。
江嶼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他的眼睛沒有跟上僞裝的速度:“你連這個都算?”
“設計是有邏輯的。”
“音樂也是。”江嶼白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接上,“我寫這幾首demo的時候算過每一段的時長和情緒起伏——第一首一分四十七秒,對應男女主初遇;第三首全程沒有鼓,留白給絃樂組……”他停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停,我是不是職業病犯了。”
“沒事。”沈聽垂下眼,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精準地落在桌面上,“你說。”
江嶼白不知道那是沈聽式的默許。他只知道面前這個人在聽,而且聽得懂。於是他開始講了。從他爲《長恨歌》設計的配樂結構,到每一個內核轉折處他想要的和聲走向,到最後一幕他打算只用一把吉他彈獨奏——他講得越來越投入,身體不自覺前傾,一隻手在桌面上比劃着別人看不懂但他自己很確定的音高走向。
沈聽一直在聽。和上次一樣。只是這一次,江嶼白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話題從純設計轉向音樂分析的時候,沈聽的回應就會從正常長度的句子縮減爲更簡短的幾個字,他的目光會從江嶼白臉上移開,落回桌上的草圖,或者轉向窗外被竹簾切碎的陽光。
江嶼白不是第一次察覺到這個細節了。上次碰面的時候,他以爲只是沈聽對音樂部分的討論不感興趣。但今天他帶了新的幾首demo來,當他放到第三首——那首隻用了鋼琴和一把吉他、觸鍵極輕、旋律極簡的——沈聽的反應明顯不同。他握筆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然後很快恢復了正常。他摘下耳機的動作比前兩首更快,快得不像是聽完了,更像是聽到一半怕自己聽下去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