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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攻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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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攻心

十月中旬,城南下了一場綿長的秋雨。

梧桐的葉子終於撐不住了,一夜之間落了大半,溼漉漉地貼在人行道上,像一封封被雨水泡爛的信。聽石工作室那扇老洋房的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沈聽站在窗前,手裏端着一杯剛泡的紅茶。茶是周也上週從武夷山帶回來的正山小種,湯色橙紅透亮,松煙香在雨天的潮潤空氣裏格外清晰。

他已經在窗前站了快半個小時。

樓下街對面的咖啡館亮着暖黃的燈,有人推門進去,帶出一陣白色的水霧。他看見那人一邊收傘一邊朝吧檯裏的人笑,兩個人顯然是熟人,隔着吧檯碰了一下拳頭。

沈聽在想事情。

凱瑟琳那封“建議書”被江嶼白壓回去之後,表面上風平浪靜。選角還在推進,導演前兩天在羣裏發了新一版試鏡排期,凱瑟琳的經紀人回覆了“收到,會準時到”。那個“準時到”前面沒有加任何表情符號,但沈聽注意到她回覆的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一個習慣在深夜處理工作的人,要麼是真的忙,要麼是氣得睡不着。

他了解這類人。

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那些在音樂廳後臺握着母親的手說“今晚的演奏太感人了”的贊助商太太們,轉頭就會在茶會上用優雅的語氣說“可惜了,那麼好的才華,偏偏嫁了個不上臺面的丈夫”。他母親走了以後,那些人換了套說辭,用的是同一種語氣——“那孩子真可憐,都不唱歌不碰琴了,可惜了他媽媽遺傳的天分。”

客氣,得體,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你,你是一個需要被憐憫的對象。

凱瑟琳不是那些人。她更年輕,更直接,更懂得如何用“欣賞”包裝掌控欲。但本質上是一樣的——她們都習慣了被圍繞,習慣了別人的討好,習慣了用自己的資源和人脈作爲籌碼來換取別人的服從。當這種慣性被打破的時候,她們的反應也驚人地相似:或困惑,或憤怒,最後是“我要讓你知道你錯過了甚麼”。

沈聽端着茶杯走回設計臺前坐下。桌上散着幾頁《長恨歌》第三幕的配飾設計稿,玉鐲的碎片如何重組是他在劇中最重要的一場戲——劇本里寫的是“她把碎成三段的玉鐲捧在手心,一片一片拼回去,拼不回原來的形狀,但拼出了新的紋路”。

他畫了很多版。有一版是用金繕工藝,裂縫用金粉填充;有一版是用鉑金絲把碎片重新編織在一起;還有一版是乾脆不做任何修復,讓碎片以原貌嵌在一枚戒指裏。他還沒有決定用哪一版,但他知道每一版都在說同一件事——碎了的東西,拼回去之後會更堅固。

這件事不只需要畫圖。凱瑟琳的敵意不會因爲一次被駁回的建議就消失。只要她還在項目裏一天,只要她每天走進片場化妝間時戴的不是沈聽設計的配飾,她就會覺得自己輸了。而一個從小就習慣了贏的人,不會甘心。

他需要讓她把注意轉向別處。不是對抗,不是討好,而是不想讓江嶼白繼續爲他擋在前面。他需要讓她在別的地方找到一個願意爲她提供資源、聲望和成就感的新目標,而這目標一旦足夠迷人,她就不會再有心思在《長恨歌》的項目裏對他挑刺。

沈聽把茶杯擱在圖紙旁邊,翻開手機通信錄,往下滑了很久,停在一個名字上。

陸衍。他在英國讀書時高他兩屆的華人學長。當年全校設計展,陸衍用回收玻璃和鑄鐵做了一組以“廢墟”爲題的首飾,被系主任評價爲“十年內最鋒利的學生作品”。畢業以後陸衍去了京都,簽了一家日本獨立設計事務所,後來自己開了工作室,專門做高端私人定製。

客戶名單裏有日本皇室的遠親、歐洲的老錢家族、以及幾個不願透露姓名的好萊塢演員。他不接商業單,不接受媒體採訪,想聯繫他只能通過他工作室官網的一個郵箱地址,回覆週期三週到三個月不等。

沈聽有他的私人號碼。他們不算密友,但每年設計展季會互相發一兩封郵件,聊聊最近的作品,聊他上次寄過去的雁音茶。

他撥了語音通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沈聽。”陸衍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一點被電話打斷的意外,背景音是極輕的尺八音樂,“你那邊應該快凌晨了吧。”

“十月,還不到凌晨。”沈聽的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打擾你了嗎。”

“在修坯。沒事。”陸衍頓了頓,“你主動打電話,不是閒聊。”

“不是。”

“說吧。”

沈聽把凱瑟琳的背景、她在項目裏的位置、她的審美偏好、她的性格特徵,以及她最近對他的針對,用最簡潔的方式講了一遍。語氣客觀,不加情緒,像在設計評審會上陳述一套方案的優缺點。

“她喜歡挖掘欣賞新銳藝術家,享受品牌與之相配帶來的優越感。要讓她把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需要給她一個更有吸引力的目標。”

陸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真正被勾起了興趣的笑,低而短。

“你這是在把我當人情送。”

“不是人情。”沈聽說,“是供需匹配。你的作品需要被真正懂的人看到,她需要一個能讓她覺得自己眼光獨到的設計師。你比她之前接觸過的任何人都更適合——因爲你不需要她,是她需要你。”

陸衍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發些她的形象數據過來。我看看骨相。”

陸衍的回覆比任何人都快。三天後沈聽收到了一封郵件,附件是一張手繪草稿——用青瓷碎片和古法銀編做的一枚髮簪,靈感來自宋代汝窯的開片紋路,每一道裂紋都是設計的一部分。草稿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她的骨相和汝窯瓷的質感應該是天生的呼應。這件作品可以叫‘破冰’。”

沈聽看完以後把草稿轉發給了凱瑟琳的經紀人,附了一段簡短說明:“一位在京都隱居多年的獨立設計師,從不接商業合作。他偶然看到凱瑟琳小姐在Mbius那場秀的照片,主動爲她畫了一件作品草圖。如果感興趣,他可以破例接一次定製。”

消息發出去以後,沈聽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畫他的玉鐲碎片。

整整一個下午,手機沒有響。周也進來送了兩次物料清單,一次茶水,一次下午茶點心的外賣。沈聽安靜地畫圖,鉛筆劃過紙面的聲音輕而穩,和窗外連綿的雨聲疊在一起,像某種恆定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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